小胡子冯应湘

这次要写《天上人间》,又想起了但师母,二十年代的女明星,至今还健在的恐怕没几位了,所以很想由师母──FF女士殷明珠写起;和周石谈完话回来,即刻找到她的电话,可这次听见声音,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很低,也很慢,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过我说明来意之后,她仍是很欢迎的说:“好的……好……你……来……之前……先……先打个……电话来。”放下电话,心里好一阵不舒服,二十四日想为《天上人间》开笔,再打电话给但师母,唉!好不失望!

还是那个老工人的声音,听说是我,她说:“但师母去美国了。”

我说:“移民吗?”

“不是,过几天会回来的。最近她身体不好,行动不方便,到女儿那里散散心。”

我没问是那一个女儿,可能是大女儿“大好老”庆愉吧,听说,她现在的丈夫是一位医生,她自己也是位名中医了,一直寄钱给母亲,很孝顺的。在大中华片场的时候,她的丈夫是电影反派名演员冯应湘,瘦瘦小小的,留着个小胡子,宽宽的肩膀挺帅,也挺壮实,想不到开盲场给开死了,也许是认为是小手术,手术之后不当心发炎而不治的。据说冯应湘有一年连结三次婚的纪录,离了再结,结了再离,倒都是在婚姻注册处正式注册的,和“大好老”结婚的时候,注册处的法官是山东人,用不咸不淡的广东话跟他半开玩笑的说:“又系你?好久没看见你结婚了,冯应湘!我看你是逢硬上,逢见女人就霸王硬上弓!”

冯应湘故世之后,但大小姐又结了婚,好像嫁给一个外国人,我们还作了四五年的邻居,同住在九龙加多利山道的山景大厦,那时我住二楼,林黛住五楼,“大好老”住在地下,说起来,也是二十七八年前的事了。人生就是如此,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沧海桑田,变化多端,不知但师母甚么时候回到香港,也不知道她回来了我还有没有勇气去看她。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六十年前FF女士比如今的钟楚红还红,不知六十年后的钟楚红又怎样?

但愿钟楚红到处红,终世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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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宝”王文兰

有人看了《天上人间》问我:“你写但杜宇的邻居,那位蔡小姐,真的不要钱,做他的模特儿。这么大的美女,光着身子随街跳,是不是有点暴露狂?”

我说:“不会吧,她自己也是画画的嘛?”

“那她有没有要求但先生给她做做模特儿?”

我说:“也许有吧,给但先生画个像甚么的,或者有吧,不过我没看见。”

他一端肩膀,神秘的一笑,知道这家伙一定打甚么邪念头。

暴露狂的人,不是没有,我听说以前上海有位红舞女王文兰女士,花名叫至尊宝,得名的由来很特别,原来有一天在她家中宴客,圆抬面一共坐了十四位,“十三男与一女”,都赫赫有名,不是电影明星,就是舞台上的名伶,个个都和她有肌肤之亲,所以,绰号人称之至尊宝──通吃。抗战后,她来到香港,仍操故业,依然通吃,有一天午夜回家,在尖沙咀金巴利道碰见了一位暴露狂者,好像是专门等她的,见她走到身边,解开衣带,把不文之物掏了出来,王文兰站稳身形,大大方方的看了他的腰下一眼,然后用上海话说了一句:“操那,嘎小个。”扭头就走,那位还没听懂:“乜嘢?”至尊宝一回身补充了一句斯文的粤语:“丢,咁细!”

电影界还有一位名演员,也编过几部影片,他倒不是甚么暴露狂,不过有一次逼不得已,也扮演一次。

原来他参加朋友的婚礼之后半路上忽然想小便,站在街边解开裤扣,刚要动作,后边警察大叫一声:“随街小便?”

“啊……谁说我小便?拿出来看看不行吗?”然后低下头感叹了一声:“唉,老样子,还是老样子,真是五十年不变!”

但杜宇夫妇都是诗礼传家的,但先生是贵州省人,寄籍江西,生于一八八九年(光绪丁酉)九月十九日,是光绪变法维新的前一年,祖父但明伦,前清嘉庆己卯恩科翰林,官至两淮盐运使,父培良,字幼湖,官江西榷关,晚年娶继室周氏生但杜宇。

殷明珠生于一九〇四年(甲辰)正月初七日,因为生肖属龙,所以小名叫龙官,名尚贤,艺名明珠,别号FF女士,江苏吴江县,黎里镇人,曾祖父殷寿彭与殷兆镛、殷寿臻同为道光年翰林,一门三杰,传为佳话。

殷明珠拍了但杜宇第一部影片《海誓》之后,为了母亲的反对,不得不改投医疗所任职。

但杜宇和殷明珠结婚后,生二子四女,八一三事变爆发,离沪至港,寓薄扶林道,后由张光宇介绍,入大中华影片公司担任导演,迁入九龙北帝街大中华宿舍,导演了《新盘丝洞》。大中华停办后,在钻石山大观农场内自建木屋栖身。一九七二年五月六日因肠癌不治,在九龙塘逝世,享年八十四岁,但师母──殷明珠,今年八十四岁,现在美国。

这对银色夫妇,早年风采盖世,在社交场合中非常活跃,到老年虽然分房而居,但并无影响夫妻间的感情,在但先生卧床的三年中,但师母每日伺奉在侧,进汤调药,片刻不离。和如今娱乐圈中的少男少女们,终日里朝秦暮楚的离离合合,真不可同日而语。更使人感动的另一对老夫妇,也是大家都熟悉的王引和袁美云,他们由台转港,又到菲律宾与女儿女婿同住,前两年因为思乡情切而动了落叶归根的念头,夫妻双双回到上海,想不到一等两年,连政府的房子都分配不到,只好住在袁美云弟弟家中,想不到四十年代影坛四大名旦之一的袁美云,和著名的银坛铁汉,编导演齐集一身的王引,在台湾得过三次金马奖,一九八一年第十届金马奖大会,还颁赠他一座肯定他演艺成就的特别奖,也是金马奖第一次颁发的表彰终身成就的特别奖。与会的来宾们,全体都起立致敬三分钟之久,在海外受人如此尊重,而在祖国的土地上却被人如此漠不关心,除了举国上下反精神污染,和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太忙之外,恐怕找不出任何理由吧!

可是他们夫妻间的感情,却是愈老弥坚,恩爱异常。据说王引已经风瘫了一年,而袁美云的甲状腺却渐渐好转,突出的眼睛也已渐渐复原。

这些情况都是尔光的大儿子尔冬青(尔冬升大哥)告诉我的,他最近由巴西反港奔母丧,顺便回上海去看看亲朋故旧,听说王引夫妇反沪定居,专程拜访,看到白发苍苍躺在沙发上的王引,楞了半晌不知说什么好,多年不见王引已不认得他,跟他讲话也因为耳聋而听不见,只好写了张字条:“我是尔光的儿子,尔冬青”,王引看后面露笑容,用含混的声音,一句一字的说:“噢……尔……光……的儿子……”小青跟我说:“我当时眼泪围绕眼圈转,真想哭。”不用说看到,连我听了也黯然无语,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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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四侠”

初看王引的电影,还是我十二岁那年,在北京东城的飞仙电影院,片名叫《铁汉》,是一部短片,和李万春演的舞台纪录片《林冲夜奔》同场放映,印象中他宽肩大背,浓眉大眼,表演生动自然,粗犷豪迈,他之被称为银坛铁汉,和有银坛霸王之称的四爷王元龙是一样的,都是因主演的片名而来,他演了《铁汉》,四爷演了《楚霸王》。王引本名王春元,一九一〇年(宣统三年),生于天津,长于上海,毕业于上海圣芳济学校,由于会几手拳脚,所以和他的朋友笪子春(导演岳枫的原名),一齐考入了上海的马历司(一似如今的电影演员训练班,临时演员社或武训班等),由民国十七年,开始了他的银色生涯。

没多久笪子春改名岳枫,从事了导演工作,王春元也改名王引,和袁美云一起主演了岳枫导演的《中国海的怒潮》、《逃亡》,男女主角戏假情真,不久结为夫妇。

袁美云原名侯佳凤,杭州人,九岁丧父,母亲将她拜在袁树德门下为义女,改名袁美云,教她唱京戏,十五岁加入天一公司,主演了《小女伶》,和麒麟童(周信芳)演了《斩经堂》,那之前,我一直不喜欢京戏里的青衣,因为实在听不出依依啊啊的唱些甚么,自从看了《斩经堂》的电影之后,对青衣、花旦都发生了兴趣,(听戏而已,请别误会)。

第一次见他们夫妇的庐山真面,是我来港之后,在各片场拍拍特约戏的时候,看他们夫妇自组良友公司,在侯王庙的“世光”拍《间谋鬼魂》和《九死一生》等影片,有时也接得“良友”的通告,拍拍说两句对白的特约演员。

有一个时期,是他和王元龙、王豪、王丹凤一起拍《王氏四侠》的时候,我已经加入了长城电影公司的宣传部,画雨棚上的大广告,我的工地,在友侨片场后门外的一个夹道里,而长城的宣传部就设在后门的过道上,当年的宣传部主任朱旭华先生和李书唐(李婷父,与其女先后自缢身亡)、谭仲霞、冯树富都在那儿写宣传稿,画广告大样,那过道,是拍戏的演员进入友侨片场的必经之地,(所以走后门,并非新名词),因为化妆间在下边的世光片厂,所以大家化好妆之后都由此路过,有一天王引拍完一个镜头之后,浑身大汗,脱去上衣,光着脊梁,趴在谭仲霞写字枱上,叫袁美云替他擦蚊怕水,袁美云一边和大家说笑话,看他的一身腱子肉,参加竞选健美先生准得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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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美云敬业乐业

有一次下午放工后,我在“世光”片场的院里,和同事们聊天,因为有几位也是北京来的,所以你一句,我一句的唱起单弦牌子曲来,只不过都是一知半解,会两句的也荒腔走板不搭调,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唱了一段《风雨归舟》,又接着唱了一段《赞剑》,唱完“老天何苦困英雄”的时候,一旁有位女士高声叫好,正是鼎鼎大名的袁美云,一下子羞得我面飞红,一想这岂不是圣人门前买三字经,她说:“李翰祥,你还真有两下子,刚才你唱的《风雨归舟》,开头是‘卸职入深山,隐云峰受享清闲’,这是‘正’的,还有一段反《风雨归舟》是不是?开头是甚么风骤至来的?”

我说:“是急风骤至,一阵阵寒彻骨,一点点打沙滩……”

于是她一拍手,说:“对,唱下去,唱下去。”我也就只好遵命,鲁班门前弄大斧了。

唱完之后,我说了声献丑,请袁小姐多指教,她笑了笑说:“蛮好蛮好!字正腔圆,不过偶尔有几个尖团字分不清,你是东北人吧?”

“是,辽宁锦西。”她笑了笑:

“噢,怪不得,以后别叫我袁小姐,大家同事。那么叫,太客气了。”

我说:“是是是,以后我跟大家一块叫你美云姐吧,不过,你说同事可不敢当,你是大明星。我只不过是画广告的特约演员。”她上下打量我一下之后,笑了笑:“这话可不像你们东北人,东北人是刀子口,豆腐心嘛?这么客气干嘛?你演电影,我也演电影,大家都是演员,分甚么大小?”

小时候,可真看了不少美云姐的电影,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艺华”出品的《化身姑娘》她女扮男装,有如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后来黄卓汉的“自由”公司,在香港也拍了部《化身姑娘》,由林翠饰演袁美云的角色,可能因为当年的《化身姑娘》很受欢迎,所以不久袁美云又拍了一部反串贾宝玉的《红楼梦》,戏是卜万苍导演的,舆论不大好,可对她仍是好评如潮,可见她在电影圈的人缘不错。可惜,以后我导了七十几部影片,和美云姐没有合作过一部,不过也不能说全没有,在林黛演的《貂蝉》,制片尔老请她帮忙设计舞蹈和教林黛身段,她工作相当认真,每日都是先我而到,说戏很细心,对同事也和颜悦色,在家典型的贤妻良母,在公也是位敬业乐群的电影工作者。

我第一次和王引合作的影片,是把名作家徐訏的中篇小说《后门》搬上银幕,女主角是离开影坛十几年的胡蝶,王引演一个小说作家。

故事说他们夫妇无儿无女,所以很想收养一个孩子。刚好发现他家后门的小巷里,经常有个小女孩孤零零的坐在台阶上(王爱明饰),久而久之,才知道她的父母失和,父亲整天花天酒地(井淼饰),所以母亲(李香君饰)离家出走,一去不回,有时叫她到家中坐坐。吃吃点心,她也大大方方的来,自自然然的去,慢慢的,彼此都有了感情,就和女孩子的爸爸商量,搬过来他家里一起生活,把她认为义女,井淼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于是他们家里,马上有了生气,等于瓶里多了一朵鲜花,笼子里多一只能叫会唱的鸟,可是好梦不长,李香君找了来,多谢了他们照顾女儿之后,告诉他们自己又结了婚,女儿和这样的父亲在一起不放心,所以一定要带女儿去美国,王引和胡蝶虽然不愿,但也只好答应……故事很朴实,王引和胡蝶也演得老练而稳重。

《后门》,是我拍过彩色片《貂蝉》、《江山美人》之后的一部低成本的黑白片,当然不被公司重视,当六先生带着陶秦导演的《晓风残月》参加亚洲影展的时候,我向他建议,顺便把《后门》也带去试试,他当即一口答应,那时,他连《后门》的拷贝都没看过,想不到影展的第二天,《晓风残月》就铩羽而归,同返香港只余六老板一人,原因是评判们只看了一半纷纷离场,说那是抄袭西片《春风秋雨》的,不过,谁也想不到得了最佳影片奖的是《后门》。

《后门》不仅得了第八届亚洲影展的“最佳影片”奖,还得了日本文部省(教育部)的文化大臣特奖,有记者问文部省:“《后门》的故事如此简单,导演手法又相当平凡,为甚么得奖?”

文部省大臣答道:“《后门》的故事简单,但人物有血有肉,情感丰富,感人肺腑,导演手法不是平凡,而是平实不落俗套,不哗众取宠,像真有其人,实有其事。”

一直到六先生返港之后,才在他的二楼放映间里,把《后门》看了一遍,看后认为声音不理想,要重新配过。第二次和王引合作,也是由徐訏中篇小说《手枪》改的同名电影,由于我正在筹备乐蒂主演的《倩女幽魂》,所以推荐高立担任导演,由《后门》的王引和李香君联合主演,并有多位红星助阵,高立从我第一部导演《雪里红》时,就一边帮我抄剧本,一边做我的副导演,那时他早已因为是我的助手,在外导演了四、五部大锣大鼓的歌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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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枪”拍成“大炮”

虽然六先生答应了我的建议,但对高立的导演才能仍不放心,所以有一天他的办公室对我说:“既是你推荐,就要你担保,如果《手枪》拍得不好,你要负责重拍,一直到我认可为止。”

我当时不加思索的就答应下来,一方面我又请了当时的大明星助阵,甚么乐蒂、张仲文、赵雷、李丽华、罗维、刘亮华、杜娟、范丽……帮忙客串演出,连当时邵氏最红的喜剧小生陈厚,也自告奋勇的争演一个小角色。以高立在片场经验,加上如此辉煌的阵容,《手枪》哪还会有甚么问题?岂知老板看了毛片之后,大光其火,把我叫到办公室,一通数落。同时说:“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可不是我事后有先见之明,咱们第二句话别说,你负责重拍。”我连吭都没吭一声,只好重改剧本,由头再拍过。

王引对此虽无怨言,但也摇头苦笑的说了一句:“好,咱们把‘手枪’拍成‘大炮’了。”

结果这部“大炮”使王引获得了第一届金马奖的最佳男主角。第三次和王引合作,是他整六十岁的那年,我刚为台湾中制厂拍完了《扬子江风云》,接着要开拍由高阳小说《缇萦》改编的同名影片,由甄珍、谢贤主演;其实真正的主角是《缇萦》的父亲淳于意,所以“中制”隆情厚谊的请了王引来饰演,由于我们过去合作得相当愉快,所以他欣然乐从。影片上映,不只票房高,舆论好,影评人对王引的演技,更是同声喝采。评他把淳于意对病人的仁心仁术,对官府的不屈不挠,都演得恰到好处。对徒弟的视为已出,对女儿们的宠爱有加,都演得入木十分,说他把西汉时代的名医淳于意,塑造得有血有肉,有刚有柔,但也有粗豪、狂傲,有所不为的一面。结果,他以《缇萦》一片又获得了第九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我也因为改编《缇萦》而得了最佳编剧金马奖,不仅有奖状,奖座在金马奖的金马的下面,还真的贴了一块二两九九九足金的金牌。我离台返港,组“新国联”的时候,王引在台湾又拍了一部由张永祥编剧,李行导演的《吾土吾民》,影评人说:“他饰演一位热爱学校更热爱国家的老校长,为了保存民族气节,在日军淫威下宁死不屈,在他身上显出磅礴的民族正气。”因为演技精湛使他又获得第十二届的金马奖最佳男主角。这之后,我和王引夫妇,就天南地北的没再见过面,只是由朋友的口中知道他们的一鳞半爪,一直到我在报上得知第十八届金马奖颁了他一个特别奖,以表彰他终身的成就,肯定了他一生的道德人品和艺术修养。

他在银幕上是一颗光芒万丈的明星,私底下也是光明磊磊的道德君子,德高望重的正人君子,报载会场里全体起立以掌声向他致敬,一连达三分钟之久,我高兴得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他演《缇萦》的时候,淳于意发现他宠爱的弟子谢贤,非但不顾医德替病人乱上药,使病人头顶上的疖子,继续肿,继续烂,还替缇萦买了一些花里胡绡的衣料,他气得把衣料抖开用剪刀一一划破之后,他一巴掌把谢贤打倒在地,赶他立出师门,但当谢叩了三个头,真的扭身走去的时候,他又满眼眶热泪的对他依依不舍,一直看他头都不回的出了大门,才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对他的大徒弟曹健说:“你看,连头都回不一回就走,十年哪,我整整的养了他十年哪,不要说是人,就是一条狗也会向你摇摇尾巴,是不是?”他那种真挚而自然的亲情流露和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刚烈性格,透过他深稳厚实的演技,表现得严丝合缝。

这种表彰终身成就的奖,不同于电视台选甚么小姐,甚么先生的巧立名目,以招徕广告的奖,也不是在台上旗袍、礼服、泳装的亮亮相,摆摆架势就可以得到的奖,而是要经多年来日积月累的努力,并且对本身的行业有多深的造诣,对社会有过无比的贡献,而又道德人品出众,才可以获得的。

我参加过无数影展和选举XX小姐的大会,也担任过几次大会的评判员,都不像最近一家电视公司主办XX小姐选举的那样特殊化,那样令人难过。

那些小姐们经过不止一次的训练,也经过不止一次的评判员面前扭来摆去,答辩各式各样的问题,大会主持人理当老早摸清各参选佳丽的底细,学历如何,职业怎样,何况每次都要淘汰一批出局,不被淘汰的又要左排练,右表演,在人前卖尽色相,衣服越穿越少,难度越来越高,进入准决赛和决赛之前,理应不再有任何不妥的事情发生,不料在决赛的前一个钟头,大会的联络员,神秘地、轻悄悄地告诉给各位评判听:“某某佳丽是某某夜总会的小姐”、“某某佳丽有过某种行为”、“某某佳丽不上班而陪老板进马场赌马的行为……”在三十位竞选佳丽中,居然一口气说出五、六名,怎不叫评判们啼笑皆非!有人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他们逐之出局?他们说那岂不令安排好的节目阵脚大乱,如何对广告客户和观众交代,于是只好大家约定,给那些机前的假佳丽不予记分,藏入鞋柜。

但看那几位问题佳丽一样的台上任人摆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会儿酥胸掩半,一会儿玉腿半露,一会儿又搔首弄姿的表演肉山藏妲己,你能不能替那些被愚弄的佳丽们难过?

中国人对影剧界拔尖儿的人物,多以四数来论甚么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四大名丑、四大小生……甚至于医生也分甚么四大名医,像北京的施今墨、汪逢春、萧龙友、赵炳南。庙门口的护法叫四大天王,清末上海的名妓叫四大金刚。文革期间领导造反的头头,叫四人帮,加一个帮字,当然就不止王、张、江、姚,因为帮字代表了千军万马,一如京剧舞台上诸葛亮升帐的四龙套,是三军的代表一样,所以诸葛亮一声令下:“众三军!”眼前的四人帮齐声应“有”之后,诸葛亮四平八稳的说了一句:“全国──串──联”,于是文化大革命开始。

这种种“四”的根据,可能都是由于科举制度的状元、榜眼、探花、传胪而来,所以提起中国的四大美人,谁都知道是:西施、貂蝉、王昭君、杨贵妃。至于这几位是否代表了甚么燕瘦环肥的模样,或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魔力,就谁也说不明白了。倒是“西施”,人人眼里都有一个,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尽管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四大”,但至今提起京剧的四大名旦,仍旧是──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苟(慧生)。

四大须生,也还是──谭(富英)、马(连良)、杨(宝森)、奚(啸伯)。

写此稿时,适值去北京的飞机上,我左后排正坐着京剧舞台表演艺术家张君秋先生,张先生的成就、修养,都是一等一的。但至今提起四大名旦,仍是榜上无名。他终其一生也是四小名旦:李(世芳)、张(君秋)、宋(德珠)、毛(世来)。事实上这是不公平的,连天桥八大怪也分老、中、青。美国总统也四年一任。虽然我们伟大的毛主席,曾经在他的《沁园春》中写道:“……秦皇汉武,略输文辨,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今朝他老人家也万寿“有”疆的“僵”了!至于在历史上,他老人家能否和秦皇汉武相比,那就是另当别论了,只不过我们电影界倒是江山代代有才人出的──“银海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古人”。您几时看见过七十岁的小生,六十岁的花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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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若无人 死不要脸

尽管李丽华被称为“长青树”,也不能不落叶,对不?

记得我小时的影界四大名旦是:陈云裳、陈燕燕、袁美云、顾兰君。四大小生是:刘琼、高占非、舒适、王引。前三位虽然来过香港,但我导演时,他们都已返沪,所以祇和王引合作过。

抗战胜利后,陶金因为演了《八千里路云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而红得发紫,金焰以外型取胜,蓝马、石挥以演技见称,但刘琼的一部《国魂》仍使人觉他得应列四大之首。王引早已改行导演,虽然有时也自导自演,总是被人列入导演行列。尤其在五十年代,他在九龙北帝街的邵氏片厂(原租予大中华影业公司的蒋伯英,后蒋返沪,由邵氏收回自家经营)与屠光启并列,成为自由阵营大红牌导演,(岳枫、李萍倩在左派的“长城”),每人每年都可以导六、七部影片。那时,袁美云因甲状腺肿,使双目凸出而退出影坛,所以和王引合作最多的是小咪姐李丽华。屠光启当然是夫妻档的时候多,他导,欧阳莎菲演。不过因为那时李丽华已是炙手可热的天皇巨星,所以屠光启也经常与她合作。那时王导李演的一部《勾魂艳曲》,在南洋一带创下了票房的新纪录,使二老板(邵邨人)对王引奉为神明。据和我合作多年的灯光师炎伯(陈辉炎)讲:“有一年王引到二老板家拜年,收到一封五百大元的利是,听了实令人咋舌。因为那时身带一张青蟹(十元)已是富佬。我们每月出粮最多五十几文,五百元比如今约五万还多。”言下之意羡慕不已。

蔡国荣着的《梦远星稀》,说王引在中国电影史上的地位是“仰之弥高的泰山北斗,受到无比的敬重和无上的推崇”。他由民国二十二年开始主演岳枫导演的《中国海怒潮》一直红了四十几年,而在晚年两获金马奖最佳男主角奖和一个特别成就奖。在中国的影剧界确是难得。

王引为人耿直,不苟言笑,所以望之令人生畏,年轻时演的片子,多数是粗线条的英雄豪杰,硬梆梆的江湖汉子:到了老年,多数演一些历史上受人敬重的角色,舍己救人的吴凤,不惧权势的淳于意,《吾土吾民》的老教授等,都演得深重厚实,出神入化。说起演员的演技,一如乒乓球手的比赛,要讲究稳、准、狠;稳如泰山磐石,准比人造卫星,狠似抓住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洪波常说演员讲究八个字:“旁若无人,死不要脸”,乍一听也有些道理,其实演员真正入了戏,和剧中人一而二,二而一地成为一体,心中哪里还有旁人?理直气壮的自然活动,谈甚么要脸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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荤笑话令人喷饭

那时仍是拍通宵戏的时候多,所以每到丑末寅初的四、五点钟,人人都有些睡意,但一过六点,好像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地又神清气爽起来。所以每到天将亮未亮时,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谈影界的往事,或说说荤笑话。

那年头吴耀汉、岑建勋、郑则仕等美男子尚未加人电影界,所以我也算四大“美男子”之一。

有一天王引说:“李翰祥啊,”然后注释说,“当然不是李翰祥,总之跟李翰祥长得差不多的人吧,生下来就是个瞎子,可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居然叫外国的眼科医生给治好了,眼前一亮,看看花花世界无比惊奇,走到一面镜子前,看见镜中一位猪不吃,狗不嚼,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美’男子,一时不知是谁,有人说:‘那正是你!’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那份德行,难过得一天都没吃饭,朋友们只好选一个能说会道的代表劝劝他:‘不要难过,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才看见自己一面,就这么想不开,我们天天对着你,还活不活?’”

李丽华也是位说荤笑话的能手,有几个笑话至今想想都要喷饭,她说:

有一个傻子,一直不懂得传宗接代的道理,看见兄嫂结婚不到三年,就生了两个儿子,不免替自己担心起来。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哥哥二十二,已经有了俩,自己也老大不小的了,可一个都无,怎不焦急。有一天偷偷的问哥哥:“你跟嫂子怎么一来,哪么一去,就有儿子了。”他哥知道兄弟傻,所以不厌其烦的告诉他:“喏!男子身上都有精,我把精放在你嫂子的罐里,十个月之后,就生儿子了”。傻子又问:“精是何物?精从何来?”哥哥也一五一十的讲给他听。于是傻子开始每天弄点“精”出来,蓄存在一个小罐里。千不该,万不该,他把那罐子,放在厨房摆油盐酱醋的架子上。有一天,他嫂子把罐里的东西当成猪油了,朝平锅里一放,烙起饼来,傻子回来看见,当即坐在地上痛哭,说:“噢!你们的儿子是儿子,我的儿子就不是儿子?!拿来烙饼吃?!”

记得拍台湾“中制”厂《扬子江风云》的时候,和崔福生、杨群、孙越他们几位在台中鹿港镇的一间铺子里拍实景。天热,所以人手一把芭蕉扇,只有崔福生,手里拿了一把两面光的新折扇,所以李丽华一时兴起,要为崔福生的扇面上,题诗一首。

他听了高兴万分,马上到附近的人家借来笔墨,双手把扇子恭恭敬敬的送到了小咪姐的面前,然后在一旁肃立研墨。

小咪姐把扇面在枱上铺平,正欲动笔,忽然向我说:“翰祥,有诗无画,不是好诗,有画无诗,不是好画;光杆牡丹看着不大对眼,干脆,你这位徐悲鸿的得意门生,先露两下子怎么样?画两匹马?”

我说:“我学的是西画,马可不会画,虽然和任率英老师学过几天工笔重彩的人物,可也老早忘了。”后来想起曾经跟我在北平艺专宿舍里同住的孙奇峰(如今天津美院院长),学画过芭焦、麻雀,就凑合在扇面上画了两叶芭焦和一只麻雀。

小咪姐一看就笑了,问我:“您画的甚么呀,这是?”我说:“麻雀芭蕉。”她笑了笑说:“这哪像麻雀,简直像个小鸡儿。”然后笔走龙蛇的在另一面写道:

扇子清风凉

鸡冠花不香

芭蕉不结子

头顶状元郎

并且龙飞凤舞的落了个下款──李丽华题。开始谁也看不懂,及至她用手一遮,只露出横头四字,马上大家笑成一团。可惜崔福生不解风情,把扇子拿在手中,三把两把撕碎,不然,留到现在,李氏姊弟的大作,少说也值点银子吧!

广东陈,天下李,要说写明星,当然应该先写姓李的。因为一笔写不出俩李字,跟我总是一家子嘛。

以前故去的李大哥(允中)常说:“要说威水史,谁也比不过我们老李家。喏,孔子的老师老子姓李,唐宗姓李,宋祖姓李。”有人说:“宋太祖是赵匡胤,姓赵。”他说:“赵家的赵水珍(张翠英原名),嫁给我们姓李的了,不也得叫李张翠英?大诗人李白姓李,大词家李后主(李煜)姓李、导演罗臻、‘长、凤、新’的演员石磊,和邵氏的方小姐都姓李,《唐山大兄》李小龙姓李、韩国总统李承晚姓李,美国电影明星李察威麦,日本的李香兰,中国的李丽华,北平李丽、李绮年、李红、李湄、李香琴、李铁、李晨风……李翰祥和我李允中全姓李。”

说真格的,在影界姓李的不仅人多,而新闻还真不少。譬如说抗战后李香兰和李XX,都在汉奸榜上有名,北平李丽到了重庆,居然被视为女间谍;李绮年自杀身死;李小龙骤然而亡;连讲李氏威水史的李大哥也寿星老嫌命长的跳了楼,我们先说说李绮年。

小时候,李绮年给我的印象是漂准“色迷大奶奶”型的人物,和比她早几岁的陆露明很相似,都性感得很,也许由于我看了她的《风流寡妇》,和《现代青年》的原因吧。

※ ※ ※

李绮年风韵迷人

虽然我来港之初,在大中华片厂和李绮年只有一面之缘,可她跟我还真有点关系,因为张翠英在《风流寡妇》中演她的女儿,照说我还应该叫她丈母娘呢!可惜她在三十岁的时候,在越南因演出舞台剧失败,一时想不开而自杀身亡,如果多活两年,看我和张翠英结了婚,也许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的多活两年,也说不定。

李绮年,原名叫李楚卿,广东人,一九一二年出生,肖鼠,比我大十四岁,比李丽华大一轮,因为小咪姐也肖鼠。

一九三四年,赵树燊和关文清合组的香港大观影业公司,因为和当家花旦胡蝶取消了合约,只剩下当家的小生关德兴一个,所以不得不登报招考演员,卖了三天广告之后,居然有十多名少女投考,他们两位主考先在履历表的照片上,选出轮廓适合上镜的几位,到大观片厂面试,连考了几个,不是稚气未除,就是言行局促,最后上来一位徐娘半老的女士,搔首弄姿,朝着两位主考官媚眼乱飞了一番,关文清把她和照片对了对,一下子成了观不清,年龄差了十几岁,忙问:“照片上系你?”她一甩手绢,娇嗔地一扭屁股:“大吉利事,有冇搞错,唔系我系边个?”赵树燊也有看了看照片,觉得像是有点像,只年纪大了一点,所以问她:“这照片是你现在拍的么?”“咁么就唔系,系我上一个本命年拍的,二十四岁,今年又系我嘅本命年!”

好嚒,差着一轮呢,三十六了!

关文清倒也幽默,和颜悦色的跟她说:“我们新戏里缺一个‘陶四姑’的角色,不过年纪要四十岁,请你下一轮再来吧!”那位小姐马上把脸一沉,一跺脚,嘴里嘟嚷了一句,听不大真切,但有点像:“挑,两个死人头!”然后一转身,扭着丰股肥臀走去,庞然大物,袅娜多姿,足可以打一枱麻将。

关、赵二位又好气又好笑,看着还有一个叫李楚卿的没有来,只好垂头丧气地把枱子上的履历表收起。刚起身要走,忽然门外有一个磁性女声叫住他们:“关先生、赵先生,你们两位关照、关照,我来晚了!”关赵二位止步一看,见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面泛桃红,呼吸急促,高耸的胸部,喘息不定,脸上的梨涡,忽隐忽现。关赵二位如何能不关照?所以即刻坐下,请她进场。她如风摆柳的行入,站在他们面前,大大方方的把手一伸,赵树燊只好也伸出手,和她握了握。不握还好,一握之下,赵树燊心软腿软,差点摔跤。

原来那位文静美貌的小姐,不止手软如棉,还淘气的把手中指在他手心一划,赵树燊差点没有血管阻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用美国的规矩,连连道谢,拼命加油:

“三克油,三克油。”

关文清看着赵兄有点糟,忙打圆场,请她落坐,然后问道:

“你叫甚么名字?”

“我叫李楚卿!”

“你对电影有兴趣么?”李楚卿点头微笑,面庞的梨涡复现,说:“当然,没兴趣我就不报名了。”关文清说:“拍电影很辛苦啊!你捱得住吗?”没等李楚卿答腔,赵树燊插嘴道:“有兴趣就不怕辛苦,我们大家都有兴趣,有苦大家吃,有饭大家吃!对不?”关文清瞪了赵兄一眼,见他眉开眼笑的看着李楚卿,用脚在枱下,踹了他一下,他还以为他踩了关文清一脚,所以忙忙点头,连连道歉:“三克油,三克油!”都快放炮了,他老兄还加油呢!

关文清又问:“电影界你喜欢谁呀?”她还真会擦皮鞋:“老板喜欢赵树燊,导演喜欢关文清,女明星喜欢阮玲玉,从在澳门念书的时候,就喜欢看她的电影,银幕上她喜我笑、她哭我伤心,假如她在戏中死了,我就几天吃不下饭,如果是跳河死了,我会在海边徘徊终日,如果是跳楼死了,我会爬上天台,几次想乘风归去。如今她真的离开人间了,反倒叫我悟出一个大道理来。以前有所谓兄死弟及、前仆后继的话,所以我觉得有替她完成未竟使命的责任,把人世间的悲哀和快乐、黑暗与光明,继她走的道路在所饰演的角色中表现出来。”

第二天,就发榜宣布,李楚卿名列榜首,成为“大观”的一颗新星。不过赵树燊总觉得李楚卿的名字不大好听,和关文清一研究,关伯也有共同之感,赵树燊说:

“阿关,我看李楚卿的名字不好,听起来好像你楚卿,我看你楚卿不好,我楚卿也不好,不如改名叫李一年。”关文清一听马上反对:

“甚么你一年,我一年,那怎么行?把一字改为绮丽的绮吧。”就这么着,李楚卿改名李绮年。

几年之后,赵树燊和李绮年真的绮恋起来,正要结婚,岂知老父反对,两人只好黯然分手,没娶到绮丽的绮年,倒娶了绮丽的丽儿,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李绮年主演的第一部片,是赵树燊导演的《昨日之歌》,这部戏原定的演员是胡蝶,因为胡和联华公司发生了合约纠纷,所以改为新招考的李绮年主演,不过李绮年在她的一篇《九年来的话》中,却写道:“那一次我由上海回来后,就进了‘联华’公司的三厂,做了‘联华’的一个小演员,在这里,我认识了赵树燊、黄岱、李芝清、霍然他们,他们竟那么一见如故的当我是好朋友,……(中略),马上跟我签了一年合同。”对影圈从业人员的历史,总是言人人殊的,尽管是近在眼边的事,也会搞错,譬如前些时候,有人报导我拍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岳枫导演的,相信岳老爷自己看了也会莫名其妙,所以说观点与角度不同,报导也就各异,我去大陆拍《火》、《垂》两片之初,台湾一些新闻报导,说我投匪,说我叛逆,也有人画漫画讽刺我,写文章来挖苦我,连以前赶着做李翰祥朋友的邹郎,也在报章杂志上趁火打劫,居然说张翠英是我骗上手的。所以在台湾的时候,有人说李敖是文化太保,邹郎是文化流氓,拿他跟李敖相提并论,简直比骂李敖的祖宗八代还厉害,无论如何李敖是个有气节的人,尽管坐过牢,但从未向任何势力低过头,可以说得上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汉子,而邹郎过去以一本《文化旗》杂志,做为敲榨、勒索的本钱,向余纪忠敲榨不成,即刻在他的杂志上,写一篇《余纪忠做她妈的寿》,和我更是经常调头寸,一次不如意,不仅朋友没得做,反过头来即刻把我臭得一文不值,这种人理他都是多余。

如今,台湾当局已经允许百姓们回大陆探亲,我返大陆的“投匪”、“附逆”罪名,也理应一笔勾销,视为冤案、假案、错案的平反,因为我只不过先知先觉的走快一步而已。古人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人嘴两片皮,他们怎么说怎么对,所以大陆的一句“官大表准”,还真一点都不假。

以前,大陆上有一句牢骚话:“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如果你看到如今“台湾同胞”在大陆受欢迎,受尊敬的程度,你真得对说这话的人,五体投地。

至于回大陆的港澳同胞、国外侨胞,以及台湾同胞,也分上中下三等,港澳同胞因为九七就要回归祖国,所以是不折不扣的同胞。(当然比现在国内,寸步难行,不得不惟命是从的同胞们要高一级)。国外侨胞身为华侨,而且说话都带洋葱味,加以财大气粗,当然又高一等。

看李绮年主演《风流寡妇》那年,我还在念初中,没多久又看了她和严化(姜大卫、秦沛父亲)主演的《现代青年》,前一部的导演是李萍倩,后一部是马徐维邦,她在片中都是饰演一个荡妇型的女人,广告句上,也多是写着甚么香艳肉感戏,令人心醉神荡,风骚蚀骨使你怦然动心等字句,李绮年的化妆也多是酥胸半露,玉腿横飞的妖艳异常,用现在的尺寸衡量,当然小儿科得很,但在那年头还真觉得娇艳夺目,看在眼里直起痰。那年头还没有儿童不宜和甚么十八岁以下不准入场的限制,刚巧那年我正是十八以下的十七,看完了《风流寡妇》之后,还想变成严化一样的《现代青年》。

其实“肉感”和“性感”是有些分别的,与李绮年同期的陆露明,后期的张仲文,都是所谓的肉感,一如近期的陈奕诗、利智一样,都是北方人所谓“大娘们”型的女人,下流人嘴里的色迷迷大奶奶,至于性感,倒不在乎胸部大不太,臀部肥不肥,而是所谓骚在骨子里的,一如当年的顾兰君,和前此的胡锦、恬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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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感与肉感

所以有人问邵逸夫爵士,谁是他眼里最性感的女明星?

邵逸夫爵士毫不犹疑的答道:

“钟楚红、恬妮。”照我说钟楚红是肉感,而恬妮是性感;至于胡锦,很多影剧版的记者们,说她是骚星,可能比性感还性感吧。“骚”和“浪”差不多,所以有人把春情发动的艺人叫“火轮船打滚──浪催的”。

李绮年和胡蝶有一点相似处,两位脸上都有梨涡,我们北方人叫“酒涡”,不过胡蝶的酒涡是一个,而李绮年是两个,记忆中李绮年的声音沙沙哑哑,一如演《清宫秘史》西太后的唐若青,国语都不太标准,唐若青在《拜金的人》里说:

“喝一杯咖啡吧!”永远把啡字加个儿字,成为:

“喝一杯咖啡儿吧”,听着还真够是顺妞儿的姐姐──蹩扭的,又譬如他跟演光绪的舒适说:“我叫你当皇上,你才是皇上,我要不叫你当……哼哼”,“叫”和“上”都有点咬舌,团音变成的尖音,李绮年的毛病也是如此。原来她们,一位是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的湖北人;一位是老不入川,少不入广的广州人。

以后,在电影杂志的花边新闻上才知道,李绮年和当时因一部《木兰从军》而红遍大江南北的陈云裳,都是广东人,在香港李红过陈,而在上海陈红过李。

李绮年考取了大观公司的第一部戏,是赵树燊导演的《昨日之歌》,第二部也是赵导的《残歌》,都是当年有名的粤语片,李绮年一炮而红,想不到她“一阔脸就变”,明星架子摆得十足十,每天到片厂拍戏,丫环、娘姨,加秘书,前呼后拥的一大群,这种阵式,我来香港之初,在片厂里还是司空见惯。

五十年代初期,片场里热闹非凡,因为每位大牌明星,每都有四五个跟班的,她们在进场之前,会先上来四个白衫黑裤,梳着髻和留着大辫子的丫环、使女,一字长蛇阵的行人:拿靠椅的、提饭盒的、抱热水壶的、捧水果的,一如杨门女将穆桂英出场时的四女兵,等阵式列完之后,我们的大明星,才在一群七姑、八姨的陪伴奉承下,披着一如棉被的大斗篷,莲步轻移,扭腰提臀的走了出来。不如此,不能算为大明星。

据说,李绮年对娘姨们的脾气,暴躁得很,不管甚么场合,一个不如意,不仅大声叫骂,并且拳打脚踢,说也奇怪,那些人也逆来顺受,被打得鼻青脸肿,仍旧死心塌地的跟着她。另外还有一毛病,永远没有时间观念,每天化一次妆总要三个钟头。那时在上海,片厂的大明星们多数叫祥生汽车公司的车子代步,所以李小姐一有约会,一定先叫秘书打电话到“祥生”。

譬如说三点钟出发,汽车准时在楼下,她大小姐在楼上描眉画鬓,擦脂抹粉,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鞋子脱下一双又一双,等她大小姐下楼起码是两三个钟头以后的事。一如以前的一位大导演,通告是早晨九点,他老兄一定要下午两点半左右才到片场,但其他演员可不能迟到,个个要各就各位的等他,如此一来,当然天天要过钟,大家工作一天,可以拿一天半、或两天的工资,所以谁也不反对(反对也无用)。日久天长的公司当局可觉得不大合算了,既然导演每天都午饭后才到,不如把早班改成中班,想不到不改还好,一改中班他老兄不到下午五时看不见人影,而且到了片厂之后,朝躺椅上一靠,重入梦乡。一直到副导演把他老人家推醒,告诉他一个镜头已经拍过,请他吩咐第二个镜位,他两眼蒙眬的问了句:“怎么样?怎么样?”副导演当然不能说很好,只说了句:“还可以”,他一听不是挺好,想了想打了个呵欠之后,说了声:

“那么,再拍一个,再拍一个”,说完又翻了身倒下,真是名副其实,不折不扣的大“倒”演!

李绮年不仅银幕上大胆,私生活也相当胆大,放浪形骸,我行我素。

据说有一次,李绮年和几位男同事,在“大西洋餐室”吃饭,那年头讲究吃花酒叫条子,几位男士每人都有相好的,所以人人写好条子;没想到李大小姐,也写了一个名字,并且告诉伙计说自己是“李大少”,没多久莺声燕语,粉白黛绿的进来一大群,分坐在各个相好身后,最后一位身穿粉红色的女士行入,邪声怪气的问了声:“那位是李大少。”大家一看,都不觉目瞪口呆。

原来那位油头粉面的“女士”,正是上海滩鼎鼎大名的相公钟雪琴,北京把相公叫屁精,天津人叫兔子,其实就是香港人所谓的契弟,还好那年头没有爱滋病,不然契兄契弟真要变成难兄难弟了,开始大家还以为他摸错了门,想不到李绮年大大方方的用手一拍身旁的椅子:“来来来,我就是李大少,这里坐。”说罢朝那些男士们一挤眼,意思好像说:“你们玩妓女,我就玩妓男。”那位钟雪琴袅袅娜娜的走到李绮年身旁,嗲声嗲气用鼻音叫了声:“李大少”,然后一扭屁股坐下来,也和其它的红牌姑娘一样,和“李大少”勾肩搭背起来,当时若是有位天津卫在场,一定要大叫一声:“妈的妈,我的姥姥”。说起天津卫,倒令我想起最近在天津市发生的一件事:原来有位小有名气的女歌星,不知道通过了甚么关系,被请到天津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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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多风流韵事

她虽然不是邓丽君,观众也居然有一万多人,她打扮得古灵精怪,十八度的天气,居然披了件白狐狸皮大衣,光着两条大腿,穿着一双四寸半的银色高跟鞋,站到台口,先向台下叫啸的观众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然后双手凑到唇边,来了个飞吻,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把披着的大衣朝后一甩,扔在地下,观众们一下子都鸦雀无声,伸脖子瞪眼的看着她,原来她里边只穿了件三点式的泳衣,肤白如雪,冶艳动人。在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及反精神污染声中,她大小姐还真是大胆过大胆,不只上帝也疯狂,连我们社会主义的解放战士们也照样疯狂,忽然众人皆醉我独醒,楼上包厢里,有一位天津哥儿们,大叫了一声:“把户口搬到这儿来吧!”一时哄堂大笑,声震屋宇,据说没两天那位小姐就叫人反自由、反污染的返回了香港!

据说“相公”二字原由“像姑”而来,大概那些契弟们涂脂抹粉的像大“姑”娘一样的关系吧!清末在北京的达官贵人们,多数有一种舍正路而弗由的兴趣,甚至有人身兼海、陆、空三军大元帅,“海”当然指的是水路,“陆”当然是山路,而“空”则是空门,非大非小,赌轮盘是零,赌大小是三条一,通吃。

其实古代传下不少尼姑和女道士的风流佳话,杨贵妃、武则天、鱼玄机都是“唐朝豪放女”的女道士。据说契兄契弟上契之时,也是面对面的天地交配,并非想像中的一前一后。至于李绮年玩兔子如何玩法,就不得而知了,倒是听说她后来跟白云也有一腿,白云生的英俊、雄伟,如果不是鲍方告诉我他老兄的毛病,我还真不知道他毛里有病。

一晃已是三十七八年的事了,那时我还没当导演,白天在长城公司宣传部画广告,晚上在青山道老刘子(刘恩泽)的配音间里,驴唇对马嘴的配音;配音班子里分国粤两组,有时把日本片配成国粤语,也有时把国语片配成粤话,或粤语片配成国语。我和鲍方都是国语组的,我还比他早入行,在他之前我专门配吴楚帆,他加入之后,他配吴楚帆,我配伊秋水。有一次在配《火烧连环船》,由黎铿(黎民伟子,黎萱兄)配饰演诸葛亮的卢敦,我配饰演周瑜的白云。提起白云,谁都知道他风流韵事特别多,不仅很多女明星和他有过肌肤之亲,就连京剧著名表演艺术家言慧珠,也和他结过几天婚。可是,尽管他艳福不浅,却无法消受,因为他另有所好,经常还认个契哥契弟甚么的。不知怎地,他忽然对鲍方发生了兴趣。

※ ※ ※

白云靠拢鲍方

鲍方是影圈中着了名的正人君子,待人接物一等一,工作态度好上好,银幕上是好演员,家里对妻子是好丈夫,对子女是好父亲。也许,白云就看上他这些长处。所以有一天和他在侯王道上相遇(那时,九龙的侯王道上,有四家片厂──世光、友侨、南国、国家,所以演员们常来常往),俩人站在路边聊了一阵,余兴未尽,白云提议到山上侯王庙去看看,因为那天正是七月十五,中元佳节,高处望月月更圆,鲍方是个随和人儿,当然有求必应,到了侯王庙前的广场,双双坐在石凳上,白云忽然把身子靠在鲍方的怀里,鲍方好一阵不自在,但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将身子朝旁移了移,想不到白云又如影随形的贴上来,然后用手一指月亮说:“人生几见月当头,其实七月十五的月亮,不比八月十五的月亮差,可大家都在中秋节晚上赏月,前一晚又迎月,后一晚又追月,唉!真把月亮宠坏了”。说罢由怀里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了一支交给鲍方,鲍方说了声谢谢,把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白云忽然大声的叫了句:“别动!”,鲍方叼着烟,莫名其妙的望着他,他含着未点的香烟,和鲍方那支对在一起,不是借火,简直是惹火,鲍方差点没吐出来,忙用手把烟拿下,交给白云,他老弟嗲声嗲气的来了句:“唉,你这人,真不解风情!”点完火,吸了一口,然后问鲍方:“我不明白,古人说‘良宵花弄月’,我始终不明白,这花在地下,月在天上,怎么‘弄’?”鲍方真想站起身就走,但又不好意思给人难堪,所以还是忍了下来,谁知他越说越离谱。接着,白云对鲍方又说了些奉承话。说他演技好、人品佳、身量高、鼻头大、希望能和他义结金兰,把白云的名字,改为鲍圆,边走边把鲍方的手,拉向他包圆的地方,就差点没说出郭老(沫若)的名句:“天上人间有两个月亮”!

是可忍,孰不可忍?鲍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形,一抬腿照定白云的肩头踢了个鲍三脚,白云一个老太太躜被窝,趴在地上,龇牙咧嘴了半天,才慢慢回头,这时鲍方早已踪影皆无,他望着侯王庙的台前月移花影动,差点没唱起来。

欢乐时中有,

明月照高台;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其实,看白云的外表,虽然有些娘娘腔,但谁也想不到他喜欢看月亮,所以尽管他当年红极一时,提起他的大名,人们脸上总有些暧昧的笑容。

我在台中青泉岗拍《西施》的时候,还见到白云,他特别到酒店来看我,虽然仍是很帅,但脸上的皱纹,和一脸霉气加上车祸遗留在嘴角的疤痕,真有些不胜今昔之感。据告他在台中一间夜总会里当经理,大概是熟朋友对他的照顾吧;之后大家再也没见过,一直到我回港五六年之后,才听说他在台中自杀身亡。之后又传闻曾和白云经常在一起出入的乔庄,在美国结了婚,另一位曾在国泰公司拍了几年戏的鹿瑜,也在泰国结了婚,其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天经地义的事,写他做甚?不过狗咬人,不算新闻,人咬狗就另当别论了,事关他们两位大男人的婚姻对象,也是大男人。

传出李绮年和白云闹桃色新闻时,白云已和上海哈同花园的哈同义女罗舜华结了婚,这位豪门千金,眼睛里连沙子也揉不得,怎容得白云乱搅?用了几年度散手之后,李绮年也就知难而退。其实,她叫钟雪琴的条子,和她与白云相恋,都是一种向男人报复的心理,你们玩女人、我就玩玩相公给你们看看。

李绮年由香港的粤语明星,一下子登上了上海的国语影坛,纯是由于陈云裳在上海大红大紫的关系,论起她在香港的名气,比陈要大得多,她的片酬是港币一千五至两千之间,而陈云裳的片酬不过五百。一九三八年秋,陈云裳与上海新华公司的张善琨订了合同,由港到沪拍了部《木兰从军》,一曲“月亮在那里、月亮在那方”,使她红透全国,“艺华”老板严春堂,一看在眼里,如何不眼红,所以派他的长公子严幼祥到香港和当时的华南影后李绮年,签了合约,第一部也拍了部擂鼓战金兵的女英豪的故事──《梁红玉》。想不到,一段新闻,使李绮年名落千丈。

小报上的新闻报导说:李绮年在未入影界之前,曾因家境贫困,在澳门的福隆新街,当过妓女出卖肉体维生,开始入行的时候,只有十五岁,花名叫花碧霞。

一提起花碧霞,大家就会想起一位比沉殿霞还大只的一个粤语片的甘草演员,谁也想不到,在她之前的李绮年也叫花碧霞,无巧不巧,第一位花碧霞由红牌妓女变成了电影大明星,第二位胖花碧霞却由银幕上的小演员,沦落为企街的妓女。

有一位电器行的老板,看过李绮年主演的《昨日之歌》之后,才知银幕上的新星,原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旧情人,当时还有些不信,于是有一天,和几位狐朋狗党,牙喳喳口花花的谈起花碧霞和他怎么长、怎么短、怎么上、怎么下的大唱‘床上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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