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为大地上的一段历史送终

──关于李楠的摄影作品《中国最后一代小脚女人》

在十二亿中国人举足跨越二十一世纪的门槛之时,谁也不会留意,这中间到底还有几双那种畸形和怪异的小脚。缠足的历史发端于五代,迄今将近千年;放足的历史始自清末,至今亦已百年。应该说,至迟在二十一世纪中期妇女解放的运动中,那种自残性质的裹足习俗就彻底地废弃了。如今缠过足的妇女,都已年过七十。不管千百年来缠足习俗怎样残忍与蛮横,在今天的年轻一代看来,都已变得荒诞不经,甚至难以置信!曾经遍及天下的小脚,已然寥落无几,一如雨后残云,只待时代清劲的风不久便把它们干干净净地收拾而去。

毫无疑问,它们已是历史进程中的弃物,谁会再瞧它们一眼呢!

但一位青年摄影家李楠偏偏将摄影机的镜头对准着它,一按快门,把这些几乎被人们忘却的形象,赤裸裸摆在人们面前。然而,这不是出于好奇而猎奇,也不是寻奇作怪,以暴露“隐私”来惊动世人。可是对于当代人来说,猛然间看到李楠这些照片,却都会感到惊异和困惑,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出于什么原故,究竟用怎样的凶厉的手段,才把女人的双脚伤残至此?这便自然进入一种文化反思。

这恐怕正是李楠想达到的效应。

由于我写过小说《三寸金莲》,曾经引来不少国家的影视人员找我问东问西,却都被我拒绝。我知道他们镜头的兴趣在哪里。对于三寸金莲这种悲剧性文化,或叫做病态文化,我拒绝甚至憎恶任何兴趣的角度,却执意于对它的研究与反思。文化研究是没有禁区的。仅仅情绪化地把它当做一种“国耻”,决不是对它历史的本质的认识。没有深刻的反省就没有诀别。当李楠决心用他的摄影机来担当起这并不轻松的使命时,便令我着实钦佩了。

摄影有其优势,便是客观和真实的记录。李楠非常明确自己的工作,即抓住行将消亡的最后一代小脚女人的生活,记录下这漫长而苦难的缠足史的最后几页。

我欣赏他采用的手法,没有造作,没有强化,更没有大惊小怪。他如同生活本身那样,不声不响地把这些被人遗忘的小脚女人们独有的生活景象摄入底片。那摇摇摆摆的步行,难堪的负重劳作,伶仃的伫立,还有片刻的歇息……一帧照片使我完全不曾料到她们这样行路──当这些小脚女人行走在沟边时,她们害怕身体不稳会掉进沟去,便两条腿叉开跨在沟上,左一脚右一脚蹬在沟的两边斜坡向前跳动。这个细节真是惊心动魄!她们就这样一代一代生活了一千年?它叫我看到了一千年间压在她们背上的那个病态文化狰狞暴虐的模样!不要以为轻易摆摆手,它就可以知趣地离去。虽说这段历史仿佛一辆大车已经轰然而过,但被它的车轮碾过的生命却依然挣扎着,发出无声而最后的哀叫,这叫声告诉我们什么?

只要细心,从照片上一张张皱纹密布的脸上,都读得出她们终生的艰辛。尤其是李楠追踪拍摄的一位百岁的缠足女人──名叫赵吉英──一生中的最后几年。从种种日常生活细节,直到她故去时直挺挺躺在床板上的凄凉景象,脚上穿着一双精美的绣花小鞋,作为最终的饰物,也是她一生特有的句号。我还把它看做整个苦难缠足史冰冷的终结。而历史只有在它终结时,才能显现出这种警世意义和千古绝响!

不能叫这残酷而有罪的历史轻易地走掉。这便是李楠自动承担的使命。于是就在小脚即将失去的一瞬,他以历史和文化的敏感,把它捕捉了。当我们再一次面对这些小脚时,真是浮想连翩,感慨不已。

不要以为中国几千年女子的历史都是缠足史。中国历史上的全盛的汉唐时代,女子并不缠足。单是大唐女子的放达,即使今天亦很难想像。可是那些骑着英俊的胡马招摇过市的女子,怎么到后来被囚徒一般幽禁在高宅深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些曾经和胡姬们一起跳着疾如旋风的胡旋舞和胡健舞的劲爽的双足,怎么到后来竟被缠裹成这种丑怪而无力的模样?或说这是为了约束女人的行动,或说是把这秘不示人的小脚改造成变相的性器官,供男人玩弄。其实这一切更深的本质,原都是封建制度的创造。封建制度依靠对人的扼制而维持。它表现在男性所主宰的社会中,便是对女人的专政。这专政的极致则把变态的性心理也渗入进去。中国女人的缠足与封建社会的深化同步,也与中国社会的封闭同步。因此,缠足与封闭互为印证,愈演愈厉,高潮都是在明清时代。

反过来看,缠足的终结不正是中国近代文明的起步吗?这近代文明最深刻的表现就是人的解放。近代中国的人的解放是女人开始的,而女性的解放是从脚上开始的。由缠足到放足,从上世纪末开始,跨越了整整一个世纪;但小脚的灭绝还要伸延到下个世纪初。前后差不多需要一个半世纪。这也说明结束一个历史的艰难,尤其是封建社会的历史!且不说,当一个历史时代特有的形态结束后,它的观念与思想还想延绵多久。

从这些历史思考反观李楠这一主题的摄影作品便更加清晰地看到其中非凡的历史文化价值。在这中间,当然包含着他的发现力、很好的美学素养与高超的拍摄技术。还有一种人道主义精神。在艺术中,人道精神常常转化为感人的力量。它不仅引起我们对上千年阴影重重的妇女命运的深切同情,同时会激发我们注目于那段正在烟消云散的历史,以无情的批判为它送终。

从这些作品中,还可以看到两种具有鲜明时代印记的画面。一种是小脚女人面对时代女性“天足”的无奈表情;一种是时髦的女青年站在小脚女人身边神气十足的样子。一个时代嘲弄一个时代,往往是一种进步,也是一种危险。因为一个荒谬的历史不仅需要嘲弄,更需要追究。出于这一理由,我们和李楠一同正视小脚是为了未来。

冯骥才 二十世纪末于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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