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相系

“那韩挚.真名韩无期.是宋齐国大将韩挚之子.先前在两国边境曾行过医.属下查了许久.应是他无疑.”听了手下的汇报.龚成浓黑的眉紧紧皱起來.当年那孩子.竟活到了如今.还堂而皇之來了胧月国.谎称自己是与韩挚同名同姓的人.目的是什么.

“将军.还有一事.”

“说.”

“端王别院中一直住着一位女子.而此次便是那女子与韩无期关系匪浅.被夫人带着端王抓了现行.属下还打听到.韩无期曾与一年前宋齐国谋反的颜筱梓成婚.此番莫名來胧月国.不知这几件事是否有关联.”

龚成脸色一变.小小的一个医馆.竟会带來这么多的纠葛.颜筱梓.他自然听说过.数月之内未伤一人性命直取皇城.最终被圣武帝以公主之礼厚葬.只是已经死去的人.为何还会与这件事扯上关系.那韩无期因何而來.又是因何与端王别院中那女子扯上关系.小念想必是因端王在别院偷偷养了个女人.为龚浅抱不平才做的这些.

他一向知道.端王此人城府极深.然而虽龚浅已与端王订婚.胧月国的律法却不会限制男子娶妾.如今正是立储关键时刻.他与龚家同气连枝.早已站定了队伍.他是断然不能生出什么事端的.

他虽自己洁身自好.多年來只有施念一个妻子.却也对这种事表示理解.男子大多三妻四妾.他虽气云歌如此明目张胆.如今却也只能以大局为重.

此番最重要的.倒是那韩无期.

思忖片刻.他沉声道:“我便去见见那韩无期.”

颜筱梓仍睡着.

韩无期睡了整整一日.才恢复了些精神.程复眼尖.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适时抓住机会冷嘲热讽一般.但最后仍是帮他熬了些大补的药物.

竺青笑他.刀子嘴豆腐心.惹得他沉着脸走了出去.

才出门.便见门口來了几个兵.今日的看诊已经结束.程复皱眉.看着店里的伙计与他们交涉着.那领头的理也不理.径直朝他走來.

“韩无期可在.我要见他一面.”龚成淡然自若地对程复道.

程复愣了愣.对方已精准地喊出了韩无期的名讳.心知不妙.忙进了后院去找人.

对方既然识破了他的身份.便也沒必要再遮遮掩掩.自那日为颜筱梓疗伤以來他足不出户.这次索性舍了那人皮面具.缓步走到了内室.龚成已等在那里.见他出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韩无期冷冷淡淡道:“阁下何人.不知找我有何贵干.”

龚成唇角微勾.目光如电般盯着他道:“我是龚成.”

胧月国护国大将.龚成.也是施念的夫君.

韩无期微微皱眉.淡淡开口:“龚将军.失敬.”

龚成也不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只觉得这孩子生得真是好.眉目间依稀可以看出几分小念的影子.

就这么对视良久.见韩无期沒有开口的意思.龚成自嘲一笑.开口道:“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今日來.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小念的儿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韩无期冷冷一笑.自顾自坐下.语气更冷了几分.“劳将军费心.只是.我从不曾有过母亲.”

龚成黯然.当年的事.对于这样一个稚嫩的少年而言.未必不是一生的痛苦.想到这里.心里的愧疚多了几分.温声开口:“小念这些年一直很自责.如今见到你沒事.她也可以好过一些.当年的事.我代她向你道歉.”

韩无期唇角嘲讽之色愈重.冷冷看向他道:“将军是站在什么立场说这番话.”

龚成哑口无言.是啊.他有什么立场.当初.施念便是为了他.一心赶回來.才不择手段犯下了自己都难以原谅的错.也难免这孩子要记恨.自己如今站在这里.怕就是错的.

“你可愿听我说几句话.”龚成看韩无期一眼.见他沒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说起來.“我与你娘亲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原本两家已在商量着婚事了.可我那时少年心性.总觉得要先立了业再成家.便一心投在战场上.后來.一次与你父亲对战中.我两次被他俘虏.第一次.他说赢得太容易.沒意思.便将我放了.又堂而皇之赢了我一次.抛开两国成见不谈.你父亲是我非常敬佩的人.他天生便是当领袖的料.驰骋沙场.意气风发.当年我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可我沒想到.小念竟从家里追了过來.得知我被俘.亲自去求你父亲.你父亲对她动了心.答应她若是她愿意嫁给你父亲.便将我放了.小念就这么同意了.心不甘情不愿.但为了我.不得不从.这些事.我是在他们成亲一个月后才知道.那时我莫名被放了回來.听闻千里之外传來的喜讯.不敢相信.却在事实面前不得不信.”他顿了顿.侧眸看向韩无期.他脸色有些苍白.紧绷着的脸上那倔强的神情与施念如出一辙.

他笑了笑.接着道:“或许你不信.可这都是真的.小念在韩府待了五年.她一直记挂着要回來.可又被你父亲看管着.始终找不到机会.才会做了那样的错事.无期.真的对不住.那时小念也还不成熟.做了伤害你的事.我知道这对于你來说很难接受.可她毕竟是你的生母.你知道吗.她嫁给我之后.再沒能怀过孩子.她一直说.这是上天给她的报应.”

“够了.”韩无期断喝.茶色的眸冷意更甚.紧紧地盯着龚成道:“你如今是她的夫君.自然事事向着她.可她当年做的事.天理难容.若说是报应.那她也当得.”韩无期一字一句如同冰刃.毫不留情.

龚成嘴巴张了几张.终究是沒有开口.见韩无期这般激动.这话題是无法再继续了.索性起身.温和道:“改日我带她來看你.她还不知道你就是无期.她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儿子.”

龚成走后.韩无期颓然坐下.静了许久.狠狠闭上眼.那番往事如同刻在他心上的刀子.即便他不回想.却也不能忘.

幼年时他很粘施念.虽她每次冷冷淡淡的.也不能阻止他不放弃地一次次拿着自认为画得好的画去给她看.一次.两次.无数次之后.他以为他的执拗终于打动了母亲.换來她与自己独处时从未有过的笑容.小小的年纪.突如其來的喜悦让他喜不自胜.喝下那碗药时他一直眼睛亮亮地看着施念.喝完还不忘糯糯地说上一句:“娘亲.好甜.”

他至今无法想象.当初的施念.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哄他喝下那碗掺了糖浆的药.这样的母亲.有或者沒有.又有何区别.

门口传來脚步声.竺青急急走过來.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喜意.“小小醒了.”

韩无期神情一振.起身走向后院.

颜筱梓靠在床头.只觉得全身酸痛.头更是疼得不行.这程度.比以前沒日沒夜地练武时更甚.方才竺青见她醒了.紧着问了几句.就匆匆忙忙出去了.

她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她一身铠甲.领兵穿过半个宋齐国.直奔皇城;她看到那稳坐王位之上的皇叔.一脸慈祥唤她“小小”;梦里.她一直唤作皇叔的那个人.成了她的亲生父亲.

她看到庄严肃穆的皇陵大门紧闭.而她独自靠在那冰冷的大门上.身后是无穷无尽的追兵;她看到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身后不断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而她站在悬崖边.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她看到.人群之中韩无期远远奔來.而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坠落.耳边是凛冽的风声.她无力闭上眼.渐渐垂下了手.

好疼……全身如同粉碎一般的疼.颜筱梓颤抖着睁开眼.素雅的床幔.隐隐飘散着淡淡的药草香.她轻轻抬了抬手.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了些颤抖.和不容忽视的喜悦.喊了她一声“小小”.

竺青将药碗放到一旁.手忙脚乱地探探她额头.又捏捏她的脸.她皱起眉.出口的嗓音沙哑地厉害.“做什么.”伸手想拂去他乱动的手.却感觉全身酸痛.抬起一点点的手立刻垂了下去.竺青见状.紧张地问她怎么了.又急着跑了出去.

颜筱梓缓缓笑开.她还从未见过竺青这样失了方寸的样子.

可是方才那些……不是梦吧.她眼神有些空落落地盯着窗棂.梦里的场景一一在脑中闪过.头还有些微微的疼.却不影响记忆.

她想起來了.这是胧月国.云歌救了她.然后.将她留在了他身边.

然后.韩无期來找了自己.

门吱呀一声打开.颜筱梓有些发愣地转过去.韩无期快步走过來.紧接着床一沉.他扯过自己的手腕便搭上了她的脉.

把脉之后.又细细检查了她的眼底.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唇角缓缓逸出一个笑.声音极尽温柔道:“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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