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费尽(三)

晚膳后.韩挚留下了韩无期和竺幽.拿出了那本《兵法》.

“听闻竺姑娘今日去了书房.想來这书是你留的.”

竺幽淡笑回道:“此书是师父生前所著.放在我那也是暴殄天物.不如拿來送给将军.好刀配英雄.好书.自然也应该赠给值得之人.”

韩挚眼中有惊喜一闪而过.原先看着这字便有些眼熟.但毕竟时隔多年.心里虽有隐隐的猜测.终究做不得准.却不曾想.竟真是赵闻的手笔.

“你说……这书是你师父写的.”他声音里带了些颤音.一时喜难自胜.

竺幽点头.“不错.是师父亲笔所写.只此一本.”

韩挚摸着书的封皮.因有了些年头.书并不很新.但很明显是被精心保存的.竟一丝褶皱都沒有.

“好.好.竺姑娘有心了.”韩挚看向竺幽.眼神里仅剩的几分生疏也悄然瓦解.

竺幽笑得温婉.这一次.果然是要好好感谢竺青呢.

婚礼定在下月初一.也即五日后.

因临时改变了成婚地点.原先的计划也跟着改了.韩府在城郊还有一处宅子.竺幽届时就从那里出嫁.再由花轿带回韩府.

婢女带着制好的嫁衣來竺幽房里时.她还满心沉醉在制定作战计划中.那日之后.她一直沒能找到机会再进书房.正苦恼着该找个由头一探虚实.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幽幽.”轻轻柔柔的一声.是沈陌璃.

竺幽收回思绪.脸上挂上无可挑剔的微笑.“进來吧.”

沈陌璃身后跟着小柔和其他几个婢女.每人手中皆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的长盒.进來后.走在最后的婢女带上门.一行人一字排开.气势十足.

“这是.”竺幽有些发愣.看着他们手中的盒子有些回不过神.

沈陌璃笑着开口.“嫁衣已缝制好了.韩伯让我们送來让你试一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要紧着去改呢.”

竺幽恍然点头.下一刻却仍有些疑惑.这么多的盒子啊……

小柔身手很利落.喊着身后的一众婢女一一将盒子打开.一应俱全的服饰.大到凤冠霞帔.小到耳环.手镯等配饰.装了好几个盒子.此时一一展开.生生晃花了她的眼.

“这些……都要试穿.”她觉得有些夸张.指着那几个盒子一脸苦恼.光是穿上.就要耗上大半日的光景吧……

小柔很坚定地点头.“韩伯交代了.要按照婚礼那日的样子穿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竺幽只好苦着脸坐下.任凭婢女们替自己穿上嫁衣.耐心扣好每一个扣子.又拿出了一堆胭脂水粉.

“这个就不用了吧.”她尤抱着侥幸心理.

小柔淡淡一笑.“全套.”

她只好扁着嘴默了.

片刻之后.她看着镜中的人.彻底被惊住.

从不曾有过的浓妆艳抹.镜中的女子眼神呆呆地与她对望.红唇乌发.凝脂般的皮肤透着浅浅的粉.美到极致.甚至无以言表.

一众婢女也看呆了.小柔看着镜中喃喃:“天呐.竺姑娘你好美……公子眼光真的好好……”

竺幽咳了一声.为什么每一个夸她的人都要带上韩无期.

对于自己的相貌.她从不曾有过深刻的认知.

幼年时还是个青涩的丫头.未长开的容貌虽常被人夸是个美人胚子.可她自己看着极为平常.便只当那些人是因为她的身份才这样夸赞.

而后來到了安宁寨.成日与一众五大三粗的汉子混在一处.更是从來沒有人夸过她的容貌.

因此她竟从來不知自己长了怎样倾国倾城的一张脸.直到此刻看着镜中精心装扮过的自己.才恍然觉得.好像是比自己的以为的.要好看……得多.

现下被人夸得喜滋滋的.但终究这样僵坐着太累.她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手脚.轻咳了一声.“快些吧.早了事早好.”

沈陌璃无奈一笑.小柔也回过神.仍是忍不住赞叹了几句.开始细心为她梳头.

待一切处理完毕.竺幽只觉得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光是穿上这身衣服就花去了她大量体力.如玩偶般任凭她们摆弄着.再到后來上装.梳头.戴上凤冠.她深深觉得.自己头上戴的凤冠.是铁做的吧.

前面一排玛瑙坠子.在光线的折射下.眼睛望出去所见到的景致都是红色的.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她嘀咕了句:“这样还怎么看路啊……”

身后一众人噗嗤笑了一声.沈陌璃无奈笑道:“那日不用你看路.自然会有人引着你.”

说完.一块红色帕子罩上來.彻底隔绝了视线.

竺幽想起來.原來还要盖红盖头的.

“竺姑娘可觉得那里需要改的.”小柔音如其人.声音轻轻柔柔的.

竺幽忙摇头.“不必不必.合身得很.”改的话意味着这套流程还要再來一次.她怎么可能给自己挖坑跳.但一摇头便觉得脖子几乎要被扭断.她忙将头摆正.疼得呲牙咧嘴.

沈陌璃抬袖掩唇.“你啊.都要做新嫁娘的人了……”

竺幽努力保持着头部不动.看着镜中的沈陌璃讨好地笑道:“陌璃.可以了吧.我能脱下來了吗.再多撑一会我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沈陌璃无奈摇头.眼里仍是温和的笑.这样美丽的她.才足以与师兄相配.

脑中不期然闪过竺青俊朗的脸.始终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定了定神.将脑子里无端冒出來的念头甩开去.开始专心为竺幽卸下妆容.

因着下午这一场折腾.竺幽直接在床上趴着睡着了.

醒來时已是半夜.自己和衣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她揉着额头坐起來.自己什么时候盖的被子.有些口渴.她摸索着想起身喝口水.点了灯就看见桌上放了张纸条.

“辛苦夫人了.为夫为你做了宵夜.在厨房热着.若是夜间醒了可以去取.”

竺幽几分睡意醒了大半.胸腔里暖暖的.而后.肚子很争气地叫了几声.

她无奈地笑.喝了口水.起身开门就要去厨房.

走到门口才发现.外面黑得彻底.许是夜深了.府中已无半点灯火.加之今夜无月.恰恰应了那四个字:月黑风高.

从这里去厨房.正好就要经过书房.

心念一转.她径直向厨房走去.

今夜格外的静.

竺幽沒有带灯笼.只在黑暗中放轻了步子.悄无声息地走.

待适应了黑暗.她凝神望去.能看到隐在暗处的几个守卫.她在心里暗叹一声.这府里的守卫还真是尽职.这么深的夜依旧站得笔挺.

书房后面守卫倒是沒几个.不如待会绕道回來.可去书房一探.

这么想着.她步子越发的轻快.

待走到书房门口.却见里面透出淡淡的光來.

她一凛.放慢了步子.装作不在意般不住张望.可恨那窗纸遮得太严实.竟是无法窥见半分.

“什么人.”一声冷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來.竺幽顿住了脚步.看着门从里面打开.韩挚背着灯光站在门口.一脸威严地望向她.待看清了是她.脸上的神色放松了几分.淡笑着问道:“竺姑娘怎么这么晚了还沒睡.”

竺幽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如实回答:“下午试嫁衣太累.睡过去了.无期说在厨房给我热了吃食.我刚醒來有些饿.就想去厨房取.”

韩挚脸上慢慢浮现和善的笑意.“婚礼那些繁文缛节.确实累人.难为竺姑娘了.”

竺幽看了眼一室明亮的门内.好奇道:“将军这么晚了还在处理公务.”

韩挚看她一眼.不答.只折回书房内取出一盏灯.递给她道:“去吧.”

竺幽便也不再问.接过灯应了声.便朝着漆黑的前方去了.

只心里不住嘀咕.这么晚了还在书房.这可教她如何是好.

一个念头突然袭上心头.竺幽蓦地想起墙上那幅画.只觉那个念头越发喧嚣.几乎就要冲破头脑.

他莫不是.在思念妻子.

那时竺青只说韩无期幼时被自己亲母下毒.却不曾探听到后续的内容.

而他们在这将军府住了这么些日子.倒是不曾见过那当家主母.看这情形.那位姿容冷艳的狠心母亲.是已经不在这府内了.

她心里感慨颇多.一国之将.杀伐果断.担得一个冷血之名.却不曾想.是如此痴情的一个人.

厨房里留了灯.她将满腹的想法抛开.只觉腹中饥饿一阵胜过一阵.扫视了一圈.长桌上空空如也.韩无期说给她热了东西.那便应该是在灶上.

她走上前.将厚重的木质锅盖掀开.圆形的蒸架上放着一个陶土炖锅.旁边另有一小碗米饭.将那炖锅的盖子掀开.香味瞬息扑面而來.浓郁的肉香几乎将她所有食欲都调动起來.

一锅子的小排汤啊.

竺幽将炖锅与米饭取了出來.触感温热却不烫手.恰到好处的温度.找了筷子就着晶莹饱满的米粒一口口喝着排骨汤.竺幽美得眉眼都弯起來.只觉得人生美满莫过于此.

半夜给她留了排骨汤.韩无期真是体贴.

她想起他笑起來温润的眉眼.心里一阵暖.秋夜笼罩身侧的几缕寒意仿佛也随之悄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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