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秋日的午后,日光暖暖,空气中花香馥郁,巷口街头,一派繁华。

竺幽带着云歌走在花都的街头,草草领略一番花都美景。

屏退了侍卫,淡紫衣袍面容清俊优雅的公子,与一身绛红眉目娇俏的少女,单是走在一处,便引来路人侧目。

“那时你走了,我还找了你几次。”竺幽走在他身侧,瓷白的脸,轻轻弯着唇,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回忆极久远的事。

确然是很久远。

云歌微微侧目,身旁女子已经长成了与当年全然不同的样貌,印象中她有着一张胖嘟嘟的脸,大大的眼睛像是会说话,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嘴一咧便能看到两颗小小的虎牙。

而如今的她,标准的鹅蛋脸,肤色白皙,弧度美好的柳叶眉下,一双杏目大而有神,微微抿唇,就有笑意自眼中蔓延开来,轻易就能感染身旁的人。

有柔软的情绪泛起,他静静看着她,澄澈的眸中有愧疚一闪而过,温和地开口:“来接应的大臣找到了我,连夜就赶回了朝云城。因担心我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他们没同意我留下跟你告别。”

竺幽眼睛直视着前方,笑容淡淡的,“没事。当年的事……是宋齐国对不住你。”

默了一瞬,云歌温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当年的事,与你我无关。”

竺幽抬头,灿金色的日光暖暖照在他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柔暖的光。男子眉目温润,嘴角始终噙着笑,看着她的眼神澄澈而明净。

莫名的就有些不自在。

他们早已不是两小无猜的年纪,而她,也不能把他当成竺青那般随意相处。他给她的感觉,好得似乎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边上侧了侧,一旁是个糖人摊子,她眉眼微微上挑,身姿轻盈地跑了过去。

云歌在身后看着她玲珑有致的身姿,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隔了这么多年,她终究是有了些芥蒂吧。

随即唇角勾起,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等她。

等她再次回来他身边,心甘情愿。

大步走向她,站在她身旁若无其事般看她面上故意流露出来的兴致勃勃,含笑向小贩说着要个什么什么样式的糖人。

两人面向摊子站着,心思百转千回,眼睛却盯着摊主手上灵活的动作而出神,因而没看到,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外,面色淡淡走过去的一行人。

悦来客栈。

掌柜的有些疑惑地看着又来到此地的韩无期一行人,面上却未表露半分,扬着笑脸迎上去,在确认了他们要住店后,吩咐小二收拾了几间上房出来,又转身亲自将他们迎上了二楼空出来的雅间。

“陌璃,可有不适?”

韩无期目光柔和地看着坐在一旁的白衣姑娘,出口的语气也是柔和的。

身着白衣的沈陌璃温婉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的,师兄。”

一旁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搭上她的脉,片刻后才放下,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到一条皱纹,气质端庄大方,透着些大家风范。

轻叹了一口气,她看向沈陌璃的眼神有些担忧,有掺杂着些愧疚,“都怪娘不好,当年若不是怀着你的时候颠沛流离,你的身子也不至于这么弱。”

沈陌璃将手覆上傅秋的,轻轻一捏,温婉的眉目间有些无奈的笑意,软声宽慰道:“娘,这怎么能怪你呢,你也不是有意如此的。”

雅间内气氛一时有些低沉。

韩无期看着这对母女半晌,沉着开口:“师娘,我会竭尽全力调养好师妹的身子,你不必太过担心。”

傅秋眼角有些泪意,侧过头去擦了,欣慰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一个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是自己的夫君一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他当年将女儿托付给韩无期,也不知是不是存了撮合的心思。

韩无期自小沉默寡言,唯独面对他们一家的时候才会敛去周身的沉肃。此刻他坐在她对面,清俊的脸上漾着柔和的笑,茶色的眸中有些决然的神色,她心头立时松了不少。

她怎么会忘了,沈晓峰相中的孩子,在医术上的天赋,就连她也望尘莫及。陌璃虽身子弱了些,但有他在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目光转向窗外,悦来客栈外对面的店铺前,一个男子抱剑闲闲站着,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向远方。

许是等的时间久了,他微微抬头,似笑非笑的脸上带了些无谓的神情,眼神自雅间窗外一闪而过,转身走了。

傅秋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盯着窗外看了半晌,直到视线中再也没有了那抹挺拔修长的身影。

这世界上,竟会有这样相像的人?

“娘,你在看什么?”

她回头,朝沈陌璃笑笑,重新拿起手旁的茶杯,“没什么。”

竺幽与竺青在傍晚时分送走了云歌。

白天还清朗的天气,骤然就开始乌云密布。灰沉沉的天色下,冷风阵阵袭来,天光晦暗,未到夜晚,已看不清多少东西。

早早吃过饭,在上楼时听到某个雅间传来熟悉的声音,竺幽脚步微微一顿,轻手轻脚走到雅间旁。透过帘子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韩无期俊朗的侧脸。

她愣了愣,里面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我去房间拿些东西。”

她飞快闪身到一旁,一个白色的身影娉娉婷婷走了出来,如瀑长发垂到腰际,柔顺的发丝随意披散着,透过白色的纱衣,隐约能看到纤细的腰肢。

没有多犹豫,她跟了上去。

女子进了后院的房间,片刻后又从房间里出来,却不是往雅间的方向,而是径直去了大厅。

不正常。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那女子走到柜旁,跟掌柜的说了些什么,而后小二端着一碗鱼汤自厨房走出来,她笑着说着什么,而后将鱼汤自小二手里接过。

竺幽隐在楼道旁的房间门口,看着她将托盘放在了走道旁的桌子上,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嘴角噙着抹笑,将纸包展开,有白色的粉末很快隐入汤中,了无痕迹。

沈陌璃端着鱼汤娉娉婷婷地向雅间走,冷不防横里伸出一只手,绛红色的衣料包裹下,那双手白皙纤细,力道却极大。

她一惊,抬头对上一张极美的脸。

“你和韩无期什么关系?”

沈陌璃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姑娘是?”

竺幽却没什么耐心,眼神锐利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生了张很美的脸,眉目温婉,一身白衣衬得她越发的柔婉可人,有些弱不禁风的纤弱感。

在她眼皮子底下对韩无期下药,这姑娘胆子大得很呐。眼前突然闪过刚才从帘子的缝隙里往里看时的场景,韩无期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眼神温柔。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可这个女人,在他这样温柔的对待下,竟然……

她眸色沉下来,手上使了些力气,握住女子的手腕贴近她,“你方才下药,我都看见了。”

沈陌璃浑身一僵,下药?她误会了,正要开口解释,胸前一痛,身子蓦地一轻,整个人已被击飞起来,而后重重撞上身后的墙壁。

“砰!”

韩无期听到声响,突然就有不好的预感。

待他从雅间走出来,正好看到沈陌璃躺倒在墙边,脸色苍白,整个人蜷作一团。而在她身前的地上,散落着磕碎的汤碗,白色的汤汁和鱼肉掉落在旁,一地凌乱。视线再往上,绛红色曳地纱裙的女子面色冷冷地站着,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有惊喜的情绪一闪而过。

可他顾不上了。

皱着眉,几步上前将沈陌璃抱起,他冷冷看了竺幽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竺幽愣在了原地。

雅间里走出一个妇人,看着一地狼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下了楼。

她立时追了上去。

屋内灯火通明,沈陌璃躺在床上,本就白皙的脸此刻完全没了血色,细长的眉紧紧皱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而韩无期将手搭在她脉上,侧脸冷冷的,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沉肃。

“我……”竺幽踏进去,看着这样陌生的韩无期,有些犹豫,顿了顿,还是开口:“我看到她在你们的鱼汤里下了药,一时冲动……”

她住了口,因为韩无期冷冷朝她看过来,周身像是覆盖着冰雪,冰冷的气息弥漫过来,冻得她一个寒战。

他茶色的眼眸锐利地望着她,薄唇翕动,缓缓吐出一句“出去。”

她愣了一瞬,低头说了句“抱歉”,转身出了门。

夜风微凉。空气中渐渐多了些潮意。

竺幽直挺挺地站在屋外,看着屋内灯光明亮,不时有人影闪动。

不多时,几滴冰冷的雨丝落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有些疼。

她依旧站着,任凭风雨飘摇,全身被雨淋了彻底。长发贴着面颊垂落下来,很不舒服的触感。但她没有伸手去触,只定定地看着房间内透出的灯光,那么安静且执着,仿佛这样,视线就能穿过窗纸看进里面。

明明是那个女人下了药,可他为什么都不听她解释?

或许那个女人真的对他很重要吧,所以事实怎样,其实无关紧要?

凉意一阵阵从湿透的衣服侵袭进来,夜色凄迷,雨丝不间断地落下,她觉得有些冷,但好像都比不上心里的冷。

好冷啊……

天边渐渐有了微光,竺幽全身都已僵硬,但眼睛仍是紧紧看着前方,眼皮一阵沉似一阵,周身上下也酸得难以言喻。

那扇门好像开了。她身形晃了一晃,再撑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