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

天光暗淡。

零落的星子尚遥遥挂在天边,公鸡还没啼过第一声。

竺幽于睡梦中听到门吱呀一声响。

警觉睁眼,是个程复的手下,一手捂着嘴打着哈欠,见她醒了,有些不耐烦道:“既然你醒了,就起吧。”

竺幽迅速起身防备地看向他:“作甚?”

那人扔了一把扫帚给她,声音犹带着睡意:“堂主吩咐了,堂里缺人干杂活,在韩无期来之前这里的卫生就交给你了。我们医仙堂不养闲人。”

竺幽挑眉,一声“凭什么”尚未出口,那人又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堂主说了,若是你没有异议,就把软骨香的解药给你。”

竺幽伸出双手唇角弯弯:“没有异议,自然没有!”

那人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若是你不照办,堂主说他不介意让你再体验几次四肢发软的滋味。”

半个时辰后。

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竺幽整个人都快靠到扫帚上,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在连人带扫帚将要倒地之前猛地睁了眼。

原以为那软骨香的解药可以解除自己身上一切异常,可调息后才发现,只是身子不再瘫软,自己原本雄厚的内力依然如同石沉大海,半分踪迹不能寻。

她忿忿地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程复这倒是摆明了让她干活的,不养闲人,这样把黑的说成白的本事也真是了得,她无缘无故被掳来,到如今,竟成了人家不乐意养的闲人!

索性将扫帚往边上一扔,她捡了处方才扫干净的台阶坐下,开始仔细想对策。

她也希望韩无期能赶来。毕竟她是因他无辜受累,他不来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可想起他一贯冷冷淡淡的模样,她心里还是有点虚。

万一,他真的不来呢?

向竺青传信显然不可能,距离太远,一路上她也找过多次机会,可程复那双阴森森的眼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她一有异动他便用招牌式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冷嘲热讽。

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一一排除掉不可行的方法,她用脚尖将地上的土再次抹平,求人不如求己,武功的事稍后再说,逃出这里才是当务之急。

再次捡起扫帚,她大刀阔斧般将尘土扫得满天飞扬,迅速将四周查看了一遍。

入谷的路只有一条,便是昨晚他们进来时那条狭长的山路,入口还有两个人日夜把守。医仙堂便伫立在谷中地势较平处,清一色暗沉沉的十几座建筑,最中间那一处是程复看诊及休息的地方,而边上稍矮一些的便是谷中其他人的住所以及厨房等处。

绕过建筑群,后方是一座高耸的山。竺幽盯着那黑漆漆的山许久,若从入口离开,凭自己现在的情况,硬闯根本不可能。而若从后方爬山走,虽辛苦了些,但还是有些可能。只不知山后方又是什么情况,若是个悬崖峭壁,自己可该如何是好?

衡量了一下利弊,她还是决定先试试前一种。

慢腾腾挪到膳房,程复一人单坐一桌,其他人分散着坐在周边,沉默地吃着早餐。

“扫完了?”

冷冰冰的音色,竺幽下意识地就要皱眉,生生忍了,抹了把额上因运动而沁出的汗,一边笑一边用手扇着风挪到程复对面坐下。

程复挑眉,竺幽仿似不觉,手已伸向桌上的小笼包。

“我没有说你可以吃饭。”

竺幽一手将包子往嘴里塞,一手迅速又抓了一个,含糊不清道:“你不是说不养闲人嘛,我都干活了,自然该有饭吃,一堂之主,自然说话算话,对吧?”

程复眯着狭长的眼看她,可对方完全不接招,一口一个包子吃得不亦乐乎。末了,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道:“你们医仙堂的伙食还不错嘛。”

一旁的手下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从来没有人,跟堂主同桌吃过饭……

程复往四周冷冷扫了一眼,方才还四散悠闲地吃着早餐的众人,瞬间拿着早饭散了个精光。

忽略程复阴沉沉的脸色,她随意找着话题:“你把我抓来是为了让韩无期过来,可如果他不来呢?”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端过一旁的茶杯,轻抿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程复心情突然好了些,也不再计较她方才的举动,开口缓缓道:“我这正好缺个杂使丫鬟,你习过武,动作应该挺利落才是。”

嘴角抽了抽,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竺幽略过这个话题不提,转而问道:“那他来了以后呢,你预备做什么?”

程复的狭长的眼微眯了眯,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连带着声音里也透了些踌躇满志的意味:“我要赢了他,然后让他在江湖上公开宣布他韩无期输在我程复手下。”

竺幽看了他片刻,撇撇嘴,落下一句“那我看没希望了。”径直起身,向后扬了扬手:“我去歇会,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程复手紧紧握成拳,这死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被他绑架来的啊!

睡到日上三竿时竺幽才幽幽转醒。

早起毁一天,竺幽揉着仍有些昏昏沉沉的头,稍迷茫了一会,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踱出房门,抬眼望向入口处,不知何时,那条狭窄的山路处已聚集了一些人。

时不时地有人,被人带到程复的屋子里。

拦下早上给她送解药的人,那人生了张很有福相的脸,宽额胖脸,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肉嘟嘟的,唤作方圆。

方圆正端着一篮药材往程复的屋子去,见她拦路,微皱了皱眉,看着她不说话。

竺幽眉眼弯弯,看向方圆的视线颇亲切,长得这般福相的人,应该不坏才是。音色柔和地开口:“小哥,这聚集着的人是干嘛的呀?”

方圆有些纠结。一来堂主有训:女人皆祸水,要远离。二来,这女人眉眼过于灵动,一看就不怀好意。想了想,冷冰冰地开口:“这些是来医仙堂求医的人。”说完转身就走。

竺幽摸了摸鼻子,自己就这么可怕?再抬眼看向入口处有些喧嚣的人群,计上心来。

正厅旁另有间屋子,竺幽此时才知道这是让拿到号的病患等待的屋子。

在就诊完毕后,等待拿药的间隙,也需在此等候,等拿了药再有人带出去。

她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走到最后一排,静静坐下。

身边坐着的是一位面色青黄的妇人,时不时地咳嗽一声。

她挨近些,目光关切地看着妇人,语气担忧道:“大娘,你这是什么病啊?”

看来人是个面貌俊俏的小姑娘,妇人倒也不反感,勉强笑笑:“我这是陈年旧疾了,每日都要咳嗽,找大夫看了好几次了都没看好,听说医仙堂堂主医术高明,便来此处试试。”

竺幽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时不时叹口气。

妇人好奇道:“怎么了姑娘?”

竺幽低下头揉了揉眼,眼眶微红看着她道:“大娘,其实我不是来就医的,你可知这医仙堂堂主是个卑鄙小人,我便是被他掳来的。”

妇人一脸不可置信。

竺幽继续道:“若论医术,世人皆知百草谷韩大夫才是医界至尊,大娘你何不去百草谷?”

那妇人仍有些犹疑,听了她的话叹口气,“听说百草谷诊金不菲,况且每日只收诊十人,我便是想去也没有那个能力啊。”

竺幽语音微微上扬,关切地看着妇人道:“大娘,你可知我为何被掳来?”

妇人摇了摇头。

竺幽握拳,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悲愤道:“我便是因为与韩大夫相识,当着医仙堂堂主的面说了他不如韩大夫,便被他掳了来,日夜折磨。”微微侧眸,妇人眼中已有动容之色。她叹口气,接着道:“其人气量之小,为人之卑鄙可见一斑。这样吧,大娘,若是你肯帮我逃出去,我可以介绍韩大夫为你诊治。凭韩大夫的医术,定能将你多年顽疾治好的。”

片刻之后。那大娘从程复看诊处回来等药。

她坐回原来的位子,握着竺幽的手道:“姑娘,你受苦了,那程堂主果然不是个面善之人,你放心吧,我一定帮你。”

竺幽略忧愁地勉强展颜一笑。

程复啊程复,任是谁见了你那般阴森的表情,都不会认为你是个好人吧。

换了装的竺幽跟在黑衣人身后向谷口走。

她低着头,手心有微微的汗意。十步,九步,至多还有五步,她就能从这里走出去。

有了些底气,她微微挺起了胸膛。

“孙氏!孙氏!”身后有急急的声音传来。

竺幽只紧紧盯着眼前的路,还有三步了。

衣袖却被人猛地一拉,她下意识地抬头,却是方圆。迅速将头低了下去,只听方圆有些喘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喊你怎么不停呢,这是你的药,怎么来看个诊药都不拿了。”

竺幽伸出手迅速接过药,转身预备继续走。

“等一下!”方圆拦在她身前,这女子怎么透着些古怪,方才见到她,好歹跟人说话还是乐呵呵的,如今怎么这般没有礼貌?

“还有什么事吗?”竺幽刻意压低了声音。

声音也不对。方圆弯下身去,那女子却也将头低得更低。

方圆猛地将手探了出去,竺幽下意识偏头闪开,露出白皙的侧脸。

“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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