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卷全

一卷全

第一话:Destiny——命运

第一章他曾在3000年前,被活生生制成木乃伊,被人从鼻腔里吸处脑髓,注入药物清洗脑部,又在腹部开了个口子,从中将肺、胃、肝、肠一一取出,只留下心和肾在身体里。

坐落在纽约西南的唐人街,是17岁的图卡常去光顾的街道。图卡天生一张飞扬跋扈的面孔,他是个混血儿,深棕的眼睛微微下陷,更突出了他挺直、阔气的鼻梁。太多的日光浴令年轻人拥有一身健康的充满弹性的小麦色皮肤。青春茂盛的年龄、富可敌国的家世,兼之高学历、性情活跃,父母宠溺,上帝已把同龄人羡慕的一切都给了图卡,照他自己的说法,“只少些乐子”,就为这,他隔三岔五地往唐人街跑,大剌剌地将“蓝魔”车直接开入街道中段——唐人街117号。

117号,门面小而高耸,门楣两旁雕刻着人面蛇身的妖兽,一个正露出甜美的笑容,另一个似金刚怒目。银蓝与金紫构成门面的主色调。而两扇门:这是完全中国式的双开门,往往一开一关。117号没有安装门铃;假若主人不在门外,访客就得去拍打门上铸的小金环,它扣击着狮面锁,发出“当当当”洪亮的声音,远传十里。115号与119号住着的人们,每一听到这声音,就忍不住大叫:“D、D……快出来!吵死啦!D!有客人!”

唐人街117号,是家开张了7年的宠物店。

宠物生意在今日,一天天地兴盛起来。繁忙的孩子没有时间陪父母,往往到这来买只小猫小狗给老人解闷;孩子们眼见老人只能与小动物做伴,再想想自己终有衰老的一日,不禁心灰意懒,觉得生养后代还不如养只小狗有趣,便也时不时来店里买些可爱的小东西。买主在众多宠物店中之所以认定唐人街这一家,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它进新货速度较之别家更快、动物种类也更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店主人的缘故。

主人叫D,是个祖上受过英国封爵的中国人,是以人们出于尊敬,都用“D伯爵”来称呼他;他所开的宠物店,也被称为“D伯爵宠物店”,尽管就D来说,他更喜欢门楣上“恐怖宠物店”这个名称。

“当当当……”时间刚过8点,图卡就趴在117号门前,猛力敲打门环。

近处,“蓝魔”车窗里探出张温和、抱歉的面孔,那也是个17、18岁的少年,他无济于事地朝图卡挥挥手,低声喊道:“轻些,吵着人啦,图卡。”

“D!出来!D……懒鬼D!”图卡一面拍门,一面快活地高喊。

“来了。”门内传出回答声。

一个年轻男子——店主人D伯爵,很快出现在门外。他身形如白杨树般挺直、修长,一身合体的中式旗袍垂落至足,树起的领口绣了绿芍药,旗袍绸面以纯黑为底色,从左胸到右摆,蔓延着浓红的牡丹,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寻常人穿这么一身,不免给人庸俗之感;但这身旗袍穿在D身上,却恰到好处,它令他看上去像个从遥远的东方、遥远的古代走入纽约霓虹灯中的人,一个从画里走出、落进尘世的人。D的发式,像他衣着一样固定:笔直的黑色垂发遮蔽住他左眼,露在外面给人看见的右眼,流转着深紫如宝石的光泽;假若他像现在一样掀起直发,你会发现在深夜的发丝后,藏了另一汪幽蓝的湖泊。

右眼蓝如海洋。

左眼紫如云霞。

“真漂亮,装了有色隐形眼镜吧?”图卡想。

他一步跨入,D用手帕擦着眼角,客气地说:“欢、欢迎……光临D、D伯爵宠物店。”

欢迎光临D伯爵宠物店,这里应有尽有,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实现。

D伯爵宠物店,是梦想之店。

人们没有意识到的,仅仅是梦想常与灾祸息息相连。

“D,你哭了?”图卡好奇地问。

D赶紧撤下帕子,面上仍沾着泪水。“荷伦先生也请进来坐坐吧。”D彬彬有礼地邀请刚下车的图卡的伙伴:荷伦。他是图卡父亲的养子,与图卡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两人形影不离。若说图卡像太阳耀眼夺目、光芒四射;荷伦就是太阳投在地面的影子,他稳重、冷静、多才多艺。

“荷伦,快过来!”图卡毫不客气地招呼。

荷伦点点头,微笑上前。

“您好,D伯爵。”荷伦比图卡礼貌多了。

“早上好。”D将手笼入袖内,点头回礼。

“打搅您了吗?”荷伦也注意到D方才哭过一场。

“没有。因为在看‘世界文明之旅’,太过入迷,把好不容易学会的樱桃甜点烤糊了,”D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惋惜道,“真可惜,本该请你们尝尝新出炉的小点。”

“您制的甜点,即便烤糊,也一定很美味。”荷伦说话时,图卡已不耐烦地跑进客厅。侧面的圆形小几上,摆放着影碟机,画面停止在一只古老的猴子身上,猴子皮毛完全风干了,双手叉抱胸前,尖尖的腮帮仍然鼓着,黑洞洞干瘪的眼睛里,流露出奇妙的悲伤。

猴子被放在精致的黄金架上,架角注明年代:西元前1323年。

“3000多年了。”D不知何时已站在图卡身后。

“真丑。”图卡故意皱眉说。

他不想令任何人看出他有时也会思索,也会被打动。

“从前这是只少见的漂亮猴子。”D说,“想不到会被制成木乃伊,放在博物馆里展览。要他几千年几千年地去回忆当年绝望的一瞬间,多么残酷……唉,3000年前,我亲手将他送给埃及法老图坦卡蒙,作为庆贺他登基的礼物。那时他才9岁,眼角涂着翠绿装饰,头戴金冠,手握黄金杖,眼镜蛇盘绕在他手腕上,而飞鹰停息于金柱。说起来,那真是有史以来最华丽的登基仪式,整个地中海都深受震动。他美丽的妻子、王后、同父异母的姐姐安克珊娜就坐在他身旁。安克珊娜才13岁,正当年少烂漫。每当人们将目光转向主持仪式的宰相艾时,王后就会装做不小心地将手指拂过法老的面颊。真是一对般配的王室夫妻啊。”D思索着叹息,“或许就因为太般配了,上天才降临下那场谋杀……”

D伯爵的话,就像他真亲临过3000年前的、埃及法老图坦卡蒙的登基礼——显然这是不可能的。没人能活3000年,图卡滑稽地想,何况D明明才20出头。

不过图卡并未反驳D的“回忆”,就因为D常说些古怪的话、给他看些古怪的东西,他才养成光顾宠物店的习惯。

“安克珊娜真是个美女?”一旁,长久沉默的荷伦插口问。

“当然。”D微微仰起头,“她是最丑的法老阿肯那顿与他传说最美的王后妮菲蒂蒂的幼女。安克珊娜在继承了父亲固执性格的同时,也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妮菲蒂蒂’的字面意思就是:美人来了。不客气地说,安克珊娜完全当得起‘美人又来了’的称赞。看到我呈上的礼物,一只金色的猴子时,安克珊娜兴奋得从宝座上站起来,指着问:‘天啊,猴子!你怎么知道我正需要他?’”

“为什么王后想要猴子?”荷伦问。

没等D伯爵开口,图卡已抢先回答:“埃及人认为猴子具有先知能力,能预言一切变故。王后想借猴子的未卜先知来保护法老。图坦卡蒙之父阿肯那顿是埃及最叛逆的法老,他结怨无数,强制更改传统的多神教,要求人们信奉唯一的阿吞神;下令没收僧侣的财产,将原本供奉阿蒙神的庙宇改成了敬奉阿吞神的殿堂。图坦卡蒙年少即位,从一开始就背负着人们对他父亲的怨恨。若能得到预言福祸的猴子,于少年国王的人身安全自然有极大好处。这就是王后感激D的原因。”

话说完,图卡自己先怔了。

他向来不喜欢读书,对埃及也谈不上有兴趣;而刚才那席话,他自然而然就说了出口,怎么回事?

荷伦也用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惊讶地望着他。

“咳、咳……咳!”图卡苦恼地咳嗽起来。

“我胡扯的。”他说。

“您说得对极了。”D鼓掌笑道,“事实正是如此。安克珊娜惟恐1只猴子不够,又向我订购了另外11只,要他们各自掌管每日的12个时辰,以便及时告知吉祥或者灾难。找齐这些猴子花了我整整10年的工夫,10年后我携带他们重返埃及,可惜一切已无可挽回。”

博览群书的荷伦蹙眉沉思,忽然失声道:“难道……?”

D慢慢点点头。

客厅一角,一只小怪物——它分明是只胖乎乎的小兔儿,却生有一双黑蝙蝠的翅膀与树起来的白色尖耳朵,它像能感觉到D伯爵沉重的心情,“吱吱”叫了两声,叼起块小甜饼,摇摇晃晃飞到D肩上。

是D最喜欢吃的玫瑰屋香榧子饼。

“谢啦,小P!”D拽拽它耳朵。小P:这是小怪物“兔蝙蝠”的名字;在D的宠物店,动物往往各有各的名字,而不是只用“金鱼”、“狗”、“鹦鹉”来称呼他们。

第二章

他曾在3000年前,被活生生制成木乃伊,被人从鼻腔里吸处脑髓,注入药物清洗脑部,又在腹部开了个口子,从中将肺、胃、肝、肠一一取出,只留下心和肾在身体里。

坐落在纽约西南的唐人街,是17岁的图卡常去光顾的街道。图卡天生一张飞扬跋扈的面孔,他是个混血儿,深棕的眼睛微微下陷,更突出了他挺直、阔气的鼻梁。太多的日光浴令年轻人拥有一身健康的充满弹性的小麦色皮肤。青春茂盛的年龄、富可敌国的家世,兼之高学历、性情活跃,父母宠溺,上帝已把同龄人羡慕的一切都给了图卡,照他自己的说法,“只少些乐子”,就为这,他隔三岔五地往唐人街跑,大剌剌地将“蓝魔”车直接开入街道中段——唐人街117号。

117号,门面小而高耸,门楣两旁雕刻着人面蛇身的妖兽,一个正露出甜美的笑容,另一个似金刚怒目。银蓝与金紫构成门面的主色调。而两扇门:这是完全中国式的双开门,往往一开一关。117号没有安装门铃;假若主人不在门外,访客就得去拍打门上铸的小金环,它扣击着狮面锁,发出“当当当”洪亮的声音,远传十里。115号与119号住着的人们,每一听到这声音,就忍不住大叫:“D、D……快出来!吵死啦!D!有客人!”

唐人街117号,是家开张了7年的宠物店。

宠物生意在今日,一天天地兴盛起来。繁忙的孩子没有时间陪父母,往往到这来买只小猫小狗给老人解闷;孩子们眼见老人只能与小动物做伴,再想想自己终有衰老的一日,不禁心灰意懒,觉得生养后代还不如养只小狗有趣,便也时不时来店里买些可爱的小东西。买主在众多宠物店中之所以认定唐人街这一家,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它进新货速度较之别家更快、动物种类也更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店主人的缘故。

主人叫D,是个祖上受过英国封爵的中国人,是以人们出于尊敬,都用“D伯爵”来称呼他;他所开的宠物店,也被称为“D伯爵宠物店”,尽管就D来说,他更喜欢门楣上“恐怖宠物店”这个名称。

“当当当……”时间刚过8点,图卡就趴在117号门前,猛力敲打门环。

近处,“蓝魔”车窗里探出张温和、抱歉的面孔,那也是个17、18岁的少年,他无济于事地朝图卡挥挥手,低声喊道:“轻些,吵着人啦,图卡。”

“D!出来!D……懒鬼D!”图卡一面拍门,一面快活地高喊。

“来了。”门内传出回答声。

一个年轻男子——店主人D伯爵,很快出现在门外。他身形如白杨树般挺直、修长,一身合体的中式旗袍垂落至足,树起的领口绣了绿芍药,旗袍绸面以纯黑为底色,从左胸到右摆,蔓延着浓红的牡丹,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寻常人穿这么一身,不免给人庸俗之感;但这身旗袍穿在D身上,却恰到好处,它令他看上去像个从遥远的东方、遥远的古代走入纽约霓虹灯中的人,一个从画里走出、落进尘世的人。D的发式,像他衣着一样固定:笔直的黑色垂发遮蔽住他左眼,露在外面给人看见的右眼,流转着深紫如宝石的光泽;假若他像现在一样掀起直发,你会发现在深夜的发丝后,藏了另一汪幽蓝的湖泊。

右眼蓝如海洋。

左眼紫如云霞。

“真漂亮,装了有色隐形眼镜吧?”图卡想。

他一步跨入,D用手帕擦着眼角,客气地说:“欢、欢迎……光临D、D伯爵宠物店。”

欢迎光临D伯爵宠物店,这里应有尽有,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实现。

D伯爵宠物店,是梦想之店。

人们没有意识到的,仅仅是梦想常与灾祸息息相连。

“D,你哭了?”图卡好奇地问。

D赶紧撤下帕子,面上仍沾着泪水。“荷伦先生也请进来坐坐吧。”D彬彬有礼地邀请刚下车的图卡的伙伴:荷伦。他是图卡父亲的养子,与图卡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两人形影不离。若说图卡像太阳耀眼夺目、光芒四射;荷伦就是太阳投在地面的影子,他稳重、冷静、多才多艺。

“荷伦,快过来!”图卡毫不客气地招呼。

荷伦点点头,微笑上前。

“您好,D伯爵。”荷伦比图卡礼貌多了。

“早上好。”D将手笼入袖内,点头回礼。

“打搅您了吗?”荷伦也注意到D方才哭过一场。

“没有。因为在看‘世界文明之旅’,太过入迷,把好不容易学会的樱桃甜点烤糊了,”D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惋惜道,“真可惜,本该请你们尝尝新出炉的小点。”

“您制的甜点,即便烤糊,也一定很美味。”荷伦说话时,图卡已不耐烦地跑进客厅。侧面的圆形小几上,摆放着影碟机,画面停止在一只古老的猴子身上,猴子皮毛完全风干了,双手叉抱胸前,尖尖的腮帮仍然鼓着,黑洞洞干瘪的眼睛里,流露出奇妙的悲伤。

猴子被放在精致的黄金架上,架角注明年代:西元前1323年。

“3000多年了。”D不知何时已站在图卡身后。

“真丑。”图卡故意皱眉说。

他不想令任何人看出他有时也会思索,也会被打动。

“从前这是只少见的漂亮猴子。”D说,“想不到会被制成木乃伊,放在博物馆里展览。要他几千年几千年地去回忆当年绝望的一瞬间,多么残酷……唉,3000年前,我亲手将他送给埃及法老图坦卡蒙,作为庆贺他登基的礼物。那时他才9岁,眼角涂着翠绿装饰,头戴金冠,手握黄金杖,眼镜蛇盘绕在他手腕上,而飞鹰停息于金柱。说起来,那真是有史以来最华丽的登基仪式,整个地中海都深受震动。他美丽的妻子、王后、同父异母的姐姐安克珊娜就坐在他身旁。安克珊娜才13岁,正当年少烂漫。每当人们将目光转向主持仪式的宰相艾时,王后就会装做不小心地将手指拂过法老的面颊。真是一对般配的王室夫妻啊。”D思索着叹息,“或许就因为太般配了,上天才降临下那场谋杀……”

D伯爵的话,就像他真亲临过3000年前的、埃及法老图坦卡蒙的登基礼——显然这是不可能的。没人能活3000年,图卡滑稽地想,何况D明明才20出头。

不过图卡并未反驳D的“回忆”,就因为D常说些古怪的话、给他看些古怪的东西,他才养成光顾宠物店的习惯。

“安克珊娜真是个美女?”一旁,长久沉默的荷伦插口问。

“当然。”D微微仰起头,“她是最丑的法老阿肯那顿与他传说最美的王后妮菲蒂蒂的幼女。安克珊娜在继承了父亲固执性格的同时,也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妮菲蒂蒂’的字面意思就是:美人来了。不客气地说,安克珊娜完全当得起‘美人又来了’的称赞。看到我呈上的礼物,一只金色的猴子时,安克珊娜兴奋得从宝座上站起来,指着问:‘天啊,猴子!你怎么知道我正需要他?’”

“为什么王后想要猴子?”荷伦问。

没等D伯爵开口,图卡已抢先回答:“埃及人认为猴子具有先知能力,能预言一切变故。王后想借猴子的未卜先知来保护法老。图坦卡蒙之父阿肯那顿是埃及最叛逆的法老,他结怨无数,强制更改传统的多神教,要求人们信奉唯一的阿吞神;下令没收僧侣的财产,将原本供奉阿蒙神的庙宇改成了敬奉阿吞神的殿堂。图坦卡蒙年少即位,从一开始就背负着人们对他父亲的怨恨。若能得到预言福祸的猴子,于少年国王的人身安全自然有极大好处。这就是王后感激D的原因。”

话说完,图卡自己先怔了。

他向来不喜欢读书,对埃及也谈不上有兴趣;而刚才那席话,他自然而然就说了出口,怎么回事?

荷伦也用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惊讶地望着他。

“咳、咳……咳!”图卡苦恼地咳嗽起来。

“我胡扯的。”他说。

“您说得对极了。”D鼓掌笑道,“事实正是如此。安克珊娜惟恐1只猴子不够,又向我订购了另外11只,要他们各自掌管每日的12个时辰,以便及时告知吉祥或者灾难。找齐这些猴子花了我整整10年的工夫,10年后我携带他们重返埃及,可惜一切已无可挽回。”

博览群书的荷伦蹙眉沉思,忽然失声道:“难道……?”

D慢慢点点头。

客厅一角,一只小怪物——它分明是只胖乎乎的小兔儿,却生有一双黑蝙蝠的翅膀与树起来的白色尖耳朵,它像能感觉到D伯爵沉重的心情,“吱吱”叫了两声,叼起块小甜饼,摇摇晃晃飞到D肩上。

是D最喜欢吃的玫瑰屋香榧子饼。

“谢啦,小P!”D拽拽它耳朵。小P:这是小怪物“兔蝙蝠”的名字;在D的宠物店,动物往往各有各的名字,而不是只用“金鱼”、“狗”、“鹦鹉”来称呼他们。

第三章图卡首次跟随D朝宠物店深处走去,荷伦跟在他身后。从前,D只在客厅里招待他们两个,偶而拿些有趣的玩意给他们看。“宠物店竟有这么大……”图卡心道,走了一刻钟,竟还见不到个尽头。一盏白莲花的灯在D手里轻轻飘摇,四周流荡着特别的香味。

“是迷迭香,放心它不是毒品。古时,它常被术士用来催眠。我使用迷迭香仅仅是为了令你们更好地观赏宠物,在它的帮助下,宠物会以你们希望的样子,也是最真实的样子呈现在主人面前。”D伯爵解释说。

迷迭香是一种催化剂。

催化出美丽,也催化出丑陋,它能同时催化人类的眼睛与心。

香气越来越馥郁,荷伦皱皱眉,问:“快到了吗?”

“过了河就是。”D指着前面说。

多教人惊奇!宠物店里竟藏了一条河!河水两旁生长着茂盛的庄稼与芬芳的艾草,水里游着尼罗河特有的达达鱼。远远传来几声吆喝,天空一片晴朗,甚至有些炎热。图卡停住脚步,他弯腰掬了捧水,荷伦还未及劝阻,他已仰面将它一饮而尽。“很甜!”他大笑道,箭步跳上泊在岸边的木船,招呼道:“上来,我送你们过去!”

——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仿佛他是尼罗河之主,古埃及的众王之王。

D扶着荷伦上了船。

图卡异常娴熟地将他们载到对过,荷伦与D下船后,他恋恋不舍地回望了眼,才三步并两步地跟上。

D伯爵将年轻人领到一间黄金门前。

“图坦卡蒙冥宫!”荷伦失声叫道。眼前所见,与《世界文明之旅》展示的法老地宫内室最后一层黄金门别无二致。门上用金子、白玉与翡翠雕刻了两名有翼的护卫,图卡非常流利地读出护卫足下的文字:“我是图坦卡蒙国王的护卫者,我用沙漠之火驱逐盗墓贼。”

荷伦目瞪口呆地看着图卡。

“别看我!”图卡烦恼地挥挥手,“我没有选修古埃及文。”

“请进。”D适时阻在年轻人之间,施了个中国的拱手礼,“请吧……”他轻声加了个称谓给图卡,“众王之王。”

图卡推门而入,荷伦紧随其后。

一副巨大的壁画跃入他们眼帘,除了山水亭榭,上面最抢眼的是12灵猴!他们或坐或立、或起或卧、或正或侧、或怨或怒,个个惟妙惟肖,绘画用的颜料新鲜异常,非但不像保存了3000年之久,倒似才刚画就,以至有的色块竟湿漉漉的,仿佛用手一摸,便会将手指也粘在墙上。“是它!”荷伦、图卡不约而同地指住第4只猴子:皮毛金黄而卷曲,双眼空荡荡地深陷,不止面容,就连身躯的每个部位,也都流露出“哀痛”之色。“就是‘他’,”图卡又一次说,他换了个人称词,“阿吞……”

阿吞!

他曾在3000年前,被活生生制成木乃伊,被人从鼻腔里吸处脑髓,注入药物清洗脑部,又在腹部开了个口子,从中将肺、胃、肝、肠一一取出,只留下心和肾在身体里。

“阿吞!”图卡大叫。

“吱吱,吱吱吱……”有个声音在回答他。

荷伦糁得寒毛欲立。

D伯爵侧立一旁,静静微笑;“这是主人与宠物的约定”,他想。

图卡猛然回头,一个小小的身躯扑入他怀。

他低头一看,怀里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生着金灿灿的皮肤与一样金灿灿的卷发;面孔尖尖细细,腮帮子鼓鼓的,好像噙了两颗果子在口里。相比他瘦小的身躯,男孩子四肢——尤其手臂,显得过分颀长,若令他将手直垂,指尖便几乎能碰到膝盖。他一扑到图卡怀中,就用尽全部力气紧紧地抱住他,一面“呜呜”地哭出来。

“图特、图特……”男孩子边哭边叫。

图特是图坦卡蒙的别称。

“接我回去,图特,”他说,“这次,绝不会使它再发生!”

“发生什么?”图卡问,又亲昵地喊了声,“阿吞?”

“不要死,再不要……那样子!”男孩子阿吞回答,他抱着图卡的头,手指向他脑后摸去,在那里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突起,图卡一出生,后脑就有这么一点缺陷,医生说这并不影响健康。在阿吞看来,这却是证明他主人身份的明证:他永不能忘,少年法老就死于致命的脑后伤。惨剧发生在法老出外狩猎时,他最好的朋友,教会他骑马、射击、驾驭马车的好伙伴:军事统帅霍伦希布趁他不注意,用小型掷石器猛砸图坦卡蒙后脑,第一下就要了他命。霍伦希布惟恐不够,又连砸数下,弄断了法老的脖子,以至日后制作木乃伊时,祭司们不得不为国王做了潦草的接骨手术,才摆好遗体的姿势,使他得以安卧于金棺内。

“神谕说,你会3次死于最好朋友之手。”阿吞小声道。

图卡猛地一怔。

好友?他回头看了看荷伦,后者正呆呆地望着壁画:12神猴图上赫然少了1只猴子——少了刚刚还在那的第4只!

图卡摇摇头,他不愿怀疑荷伦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尽管有些时候,荷伦太良好的表现会令人缘差些、脾气坏些的图卡暴躁不安。

“图特……”

“我叫图卡!”图卡大声纠正阿吞。

“图特从不听我的劝告,”阿吞继续说,图卡的不悦使他怯生生的,“我一再提醒他霍伦希布心怀叵测,可他照旧与他出入双行,将他称为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我曾经抓破霍伦希布的腿,就为这,图特还饿了我两顿。他说阿蒙神会保佑法老,惩罚所有对法老不敬的人;他还说假如我再在他耳边说霍伦希布的坏话,他就将我转送他人。

“帮他预言灾祸,助他远离危险,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阿吞几颗眼泪掉到图卡肩上,“但我、没有做到。我没做到……”

在尼罗河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图坦卡蒙曾那么亲昵地抱了只猴子在怀里,用自己的金杯喂他水、剥了葡萄皮将甜美的果子递入他口;他亲自给他洗澡,命令王家裁缝为他做了好些金线的衣裳,又要能工巧匠给他修筑了特别的居室与用具。他没有仅仅将他看成一只用来取乐的“动物”,也未把他视为卑下的仆人,他曾梳理着他卷曲的毛发,说:“做我的朋友,阿吞,做我朋友……我叫你做阿吞。那是先父信奉的神的名字,虽然我被迫推翻了父亲的信仰,令国家再度回归阿蒙神的统辖,不过,我可以用这个名字:阿吞,来怀念父亲。”

第四章猴子有了个名字。

“它”从此成为“他”。

他发誓要用性命来保护赐给他名字的少年,但却没有做到。

因为这少年虽然善良,却也狂妄自大、一意孤行;纵使被告知说阿吞能预言生死命运,他仍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抉择。为证明他生来便有天佑,他甚至故意与阿吞的劝说背道而驰。他的“故意”令霍伦希布最终成了他“最好的朋友”,进而导致图坦卡蒙年仅18就坠入长眠。

“图卡,”阿吞噙泪道,“我请求你……”

“别担心!我会把你的劝告放在心上。”图卡答应道,他又望了荷伦一眼,突然感到胃不舒服;荷伦白净、漂亮的脸面看入图卡眼里,平白多了几分阴沉。不错,荷伦素来更讨人喜欢。

——就连父亲也常常说我不如荷伦。

——他要篡夺我的位置吗?我若死了,他就可以……

——该死!不可原谅,该死的!

图卡抱着阿吞,与荷伦擦肩而过,他径直走去D伯爵跟前;D正微笑等着他。

“看来您很喜欢阿吞:这只猴子?”D吟吟笑问。

“是。”图卡回答,“我确信我不再需要别的宠物。D,”他直接问,“我得花多少钱才能将他领走?”

图卡淡淡朝荷伦一瞥,荷伦会意地掏出支票簿。

“不用了,既然阿吞喜欢您,我没资格不将它出让。”D拱手笑道,“您若定要有所表示,请在10天后送10个玫瑰屋的冰淇淋蛋糕到我这来。这里,”D摊开双手,“唐人街117号。”

“好!”图卡爽快地答应。按规矩,他要与D伯爵签定一份契约,以保证这次交易是双方自愿、公平的,D伯爵叮嘱他千万要遵守契约里的3条规定,否则一切后果都与宠物店无关。“有了这个预言家,哪能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图卡心想,一面在契约书上签下姓名。

3条规定分别是:

1、每日提供新鲜的水与水果给阿吞。

2、时常熏点迷迭香。

3、不再令阿吞哭泣,不违背他恳切的请求。

“太容易做到。”图卡将一份契约书递给D,另一份随随便便地往怀里一塞。他与D告别后,没招呼荷伦就直接走了;荷伦怔了怔,几步跟上,追出去一看,图卡已开车绝尘而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自己。

就似身旁根本没这个伙伴。

荷伦呆立在唐人街117号门前,想不到自己方才做错了什么。老实说,图卡虽然骄纵专横,但对荷伦一向不错,常说他是“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正因为这种“信任”,他会在荷伦看好的每匹马上投注,会将支票簿和私人小印都交给荷伦看管,如果荷伦看上哪个女孩子——虽然这事情从未发生,不过图卡说,只要荷伦看上了,他就算抢也会将她抢来交给他;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信任”,图卡每份论文与作业都由荷伦帮做,荷伦严守秘密,图卡自己却漫不经心地将它散布出去,以炫耀自己有个“好朋友”,考试时,图卡与荷伦无论是否坐在一起,前者的卷子总由后者完成,实际上,荷伦总是在答卷上填写图卡的名字,而图卡填写的则是荷伦。

到底哪儿得罪他了?

“荷伦!”一个声音打破了年轻人的沉思。

“安然?”荷伦微微吃惊。安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女孩,与荷伦、图卡同班,比他们稍大几岁。在美国人居多的纽约,尤其是图卡上的贵族学校,中国人寥寥可数,漂亮的安然与美国女孩比起来,矜持而聪慧。她温柔的东方面孔、甜美的声音和善意的微笑,不知令几多同龄人迷恋不已。荷伦心知,就连图卡,也被爱神之箭射中,出于骄傲,他没有直接对安然发起攻击,只有一下、没一下地与女孩儿搭话,或者故意做出些出格的事,想令安然更多地注意他。要承认,一旦爱情真正降临,最娴熟的花花公子也会变成个愣小子。

“安然,你怎么在这里?”荷伦话一出口,先自失笑,“哦,对了,你当然该在这里,唐人街嘛!”

安然也扑哧一笑,回答:“我家离这不远,我来宠物店是为了给‘巴尔扎克’买些安眠药。”一面说,她一面掏出皮夹子,将里面的照片递给荷伦看,那是安然与一只维多利亚猎犬的合影。“怎样?陪我进去吗?”安然又道,“买过药之后,我还打算去书城一趟。”

“陪你全程,行么?”荷伦笑问。

或许会被拒绝吧,荷伦想。

他不敢想象安然会垂青于他:一个出生在孤儿院、被富商收养、仆人般寄人篱下的毛头小子。

然而安然回答:“好啊。”

她非常的轻松愉快。

接着,安然又将皮夹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声笑道:“倘若我与你有张合影,我会将它也夹在里面。”

原来她是喜欢我的。

原来她也喜欢我。

荷伦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的欢乐,欢乐后面深藏恐惧。他无法阻止自己将痴恋的目光望向安然,当他眼神接触到她含笑的唇角时,他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被那一抹弧度勾住了,晃晃悠悠地下不来;他无法不爱她,是的,全无办法,只盼上帝拯救。但如果给图卡知道……知道,那是免不了的,又会怎样呢?“杀了我也可能。”荷伦想。正这么想着,安然已将右手五根手指一根根插入荷伦指缝里,轻轻握住,手牵手走入宠物店。

“那么被他杀了好了。”荷伦横下一条心。

他紧紧捏住安然,感觉到女孩儿在他手心里甜蜜的贴合。

第五章10天后图卡并没有将冰淇淋蛋糕送入唐人街117号的恐怖宠物店,他给D伯爵去了个电话,告诉说他得准备一年一度的终期考核,等考试一结束,他就亲自登门道歉,并送双份蛋糕给他。将要得到“双份”的喜悦使D原本失望的心情顿时好起来,他预祝图卡考试成功,心满意足地等待着推迟的大礼。

其实图卡根本不必准备考试,他已从阿吞口中预先得到了全部的试题与答案。像这种小事,照阿吞以往的性子,是不会告诉“主人”的;不过,3000多年的负疚令这只猴子一心想要补偿,他只恨图卡询问自己不够多、不够细,他恨不得想要将接下来每分钟将要发生的每件事都说给图卡听,以助他避免每一回最微小的伤害。

——别走那里,有香蕉皮会使您摔交。

——闭上眼睛,有颗沙会吹入您眼内。

——华盛顿大街将堵车2个小时,您最好绕道行驶。

——4楼有殴斗事件,您如果去4楼阻止,会手腕软组织受挫。

有了关心倍至的阿吞,图卡活得轻松极了,尽管轻松里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劲,他感到活得不像从前那么刺激、有滋味,可这也没什么,图卡想:一连10天他没有遭遇任何挫折,没遇上一张愁苦的面孔,没领受一句批评。倘若他手痒想打架,图卡也会立即指引他去那里打一架,他将获得完满的大胜,不但毫发无损,还能赢得周遭羡慕、夸奖的称赞。“真棒……”图卡将葡萄去皮后塞入阿吞口里,阿吞快活地“吱吱吱”地叫起来,一面将毛茸茸的脑袋往图卡怀里拱,他的金发那么的温暖柔软,引得图卡哈哈大笑。

“有你就好,”图卡笑道,“有你,我不再需要别人。荷伦那家伙注定会杀了我,是吗?阿吞?”

阿吞“咕嘟”一下将葡萄吞下肚,惊慌地盯着图卡。

“我将支票簿和印章从荷伦那里收回来了。”图卡说,一瞬间,荷伦失望、难受的面孔从他眼前掠过,“收回”的潜台词是“不信任”,图卡以非常简单的手段,夺走了荷伦的大量欢乐。“那家伙,还很难受似的。我不会令他掌握足够杀我的金钱,我不给他一丁点权力。”图卡咬牙道,“他居然想杀我!”

“阿吞,说,荷伦几时会杀了我?”图卡问。

阿吞茫然地摇头,不是每件事他都说得出,为了安慰图卡,他又回答:“现在还不知道;但如果有人想对主人不利,阿吞一定能马上感觉到。阿吞会立即告诉主人,立即!”

“好阿吞。”图卡又将一颗葡萄递给阿吞。

阿吞双手接过,迟疑着说:“不过……主人,也未必就是……荷伦先生。神谕只说,您会3次死于最好朋友之……”

“就是他!”图卡愤怒地打断阿吞的话,“我知道,没错!是他!我没有太多朋友,瞧!即便在这个时候,我明知道他会杀了我,就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揍他,我还是会冲上去救他的,我知道,我还是会那么做。因为……唉,因为我心里,还真是愿意将他当朋友!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

图卡恶狠狠地将桌上的作业纸扯碎了。

又将铅笔与橡皮擦丢了一地。

阿吞被暴怒的主人吓得一动不动,葡萄含在口里嚼也不敢嚼一下。

“得想个办法,把荷伦赶出圣约翰学校,赶出纽约,让他滚得远远的……远远的!”图卡喃喃道。

办法根本用不着想,就自己跳到他跟前。

一年一度的终期考核是决定学生升级、留级、降级或者被开除出校的标准。图卡撇下荷伦,早一步坐进考场;他故意选择了学生密集处,使后到的荷伦只得坐在远处。他们之间,隔了一层层后背、一排排桌椅。考试结果尚未出来,荷伦和图卡就被双双叫去教务处。下巴刮得趣青、趣青的教务长铁着面孔,将两张试卷推到他二人跟前,冷冰冰地说:

“你们看看。”

这两张答案、笔迹各不相同的卷面上,赫然填写了一模一样的姓名:丹特尔·图卡。

“居然出现这样怪事,难道图卡一人做了两份卷子?哈哈。而荷伦你,”教务长指着面孔发白的荷伦道,“根本就没有你的卷子,但我监考时明明见你坐在三排E座。好啦,孩子们,给我个解释。”

图卡冷哼了声。

荷伦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再明白不过了,今次图卡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答卷上写上他荷伦之名;图卡连招呼也没与他打,就把真实的名姓写了上去!

“他不再需要我……不但不需要,简直已厌恶我了。”荷伦想,捏紧了十指,指甲刺得掌心生疼。

“孩子们?”教务长催促道。

图卡把头一仰,吹了声口哨:“我没什么好解释。验验笔迹就知道谁在造假。”他满不在乎地摸出铅笔,信手涂抹了几个字,“看!还有,在第15题有关美国独立史的陈述里,我特别举出泰格将军的事迹作为典型例子来分析。至于这个人……”他瞥了瞥荷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直接问他吧!先生,”图卡朝教务长点点头,“我想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我还约了人,先生。”

荷伦扶住了桌子一角。

教务长更加目光严厉地望着他。

他想说话,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荷伦?詹姆士·荷伦?”教务长呼出荷伦的全名以示警告。

“对不起,先生。”荷伦慢慢地说,他再没有看图卡,低着头慢慢走向门口,拉开门。“对不起,我会听从学校的处置,即便退学也是我……该当的。”他慢慢说。

“不——!”门一开,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的安然被大家逮了个正着。“不!”安然不顾人们各异的表情,高声坚持,“你不该这样,荷伦!既然他做出这样的事,索性鱼死网破!告诉他,告诉他每一件事,荷伦,说从一年级起你就……”

“安然!”

“说啊!从一年级下学期终期考核起,那家伙……”

“住口!安然!”

“那家伙就一直顶着……”

荷伦突然吻住安然的唇,用这个动作令她无法再说下去。够了,别再说了,那没什么好说的,不必将陈年旧事都翻出来。假若没有图卡父亲的收养,我能否活到今日也是个问题,何况图卡……也一直视我为最好朋友,他说过,我是他最值得信任的……朋友。荷伦悲伤、怀念的气息在安然唇里流荡,女孩儿感到了他对自己深深的爱意,这个亲吻像是告别,像是某种无声的放弃。“我将要离开这里,离开圣约翰,甚至是纽约……再见,安然,再见!”她从他唇里,听到了这样的意味。

“不,不许你走!”

安然抱紧了荷伦,这个当众放肆的热吻使教务长火冒三丈,不过无论荷伦或安然,都毫不在意;他们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图卡两只拳头都攒得紧紧的,卷发像发怒时的狮子一般抖擞,鼻子里喷出愤怒的热气。“混帐!该死的家伙!这混帐,他竟敢……”

安然是我喜欢的女孩。

他明知道安然是我所喜欢的。

他竟然这么做!

第六章图卡大步跨上,揪住荷伦的衣领将他狠狠扯开,拖远几步摔倒地上,与健壮有力的他相比,荷伦单薄多了。这一交摔得荷伦眼冒金星,他摸索到栏杆,勉强站起来时,又挨了图卡一个漂亮的左勾拳!鼻子一疼之后,又是一酸,将手去摸,摸到了粘粘、湿湿的什么。“好痛,”荷伦呻吟着,摇摇晃晃,醒过神的安然跑上前扶住了他。

图卡停了手,充满爱慕地望着安然。

她额角沾着细细的汗滴,仿佛升起于露水之夜的天狼星,仿佛尼罗河上最洁白的一瓣睡莲。

“安然……”图卡柔声唤道。

安然毫不理睬,小心地用纸巾为荷伦擦拭鼻血。

“安然?”图卡提高声音。她若会答我,我就原谅他——原谅荷伦,他这么想。

然而安然仍然没回话,只关切地问:“还好吗,荷伦?”

“安然,安——克珊娜!”一个那么陌生、那么熟悉、那么远又那么近的名字疯狂地从图卡嘴里冲出来,“安克珊娜?安克珊娜!”

安克珊娜是图坦卡蒙的胞姐与妻子,她是他最美丽、温柔的女人,他们生有2个女儿,不幸都夭折了,这2个孩子被做成小小的木乃伊安置在图坦卡蒙地宫内,作为他与她美好生活的见证。当她悄悄将手指从他脸边上滑过时,他感觉到了那份细腻与温存,这令他深信这样子就“完满”了,那是他最满足的时刻。

安克珊娜,到我身边来,到法老王、众王之王身边来,我爱你。那个人——你扶持的那个人,是将要杀害你丈夫的凶手啊,安克珊娜!

图卡恍惚着渴望地伸出手。他靠着学校墙壁,却像靠着黄金床、棕榈树,向他甜美的王后发出邀约和请求。

噩梦往往会重演,美景却不会第二次出现。

安然愤愤地瞪了眼图卡,呸道:“野蛮人,胆小鬼!”她搀着荷伦一步步走远,无论图卡将手臂伸得多长,也触不到她裙角的影子。

图卡失望地走了几步,坐倒在阶梯上。

一只金黄的小猴子“吱吱”叫着窜入他怀里。

“阿吞……”图卡抱住他,声音嘶哑,“发生了什么?难道安克珊娜不爱图坦卡蒙吗?难道他们不是天作之合?”

小猴子赶忙摇头,“吱吱吱”地否定。

“为什么她不爱我?为什么?!她爱上荷伦那混蛋了!那个……霍伦希布!”图卡唇角抽搐,面目骇人。

小猴子缩成一团。

“告诉我!说!”图卡掐住阿吞的脖子,声色俱厉,“安克珊娜嫁给了霍伦希布吗?我死后,她是否嫁给他做了他的妻子?说!”图卡摇晃着猴子,使他“咯咯吱吱”闷了很久,才回答说自己不知道这些事;18岁的国王图坦卡蒙死后,阿吞被悲痛欲绝的安克珊娜下令做成木乃伊陪葬,他的六感从肺腑被掏出的一刻起完全终止了,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悲伤相随,留下一份盼望主人复活的恒久等待。

“那我该问谁?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图卡吼道。

阿吞难受地靠着图卡,小声说:“D……”

“什么?”

“D伯爵。他不但参加了葬礼,还……”

图卡“腾”地跳起来,顾不上抱起阿吞,就大步流星地下楼去开车。“蓝魔”一溜烟地冲向唐人街,过往行人纷纷闪避,人们还诧异地发现,跟着车后的滚滚尘烟,有只金黄的小猴子四肢着地,一路直追。

“D!出来!D!我来啦!D……!”

图卡的声音使D伯爵喜出望外,他还以为他期盼很久的双倍玫瑰屋冰淇淋蛋糕终于被送上门了呢;D跑出门却只看到满头大汗、双手空空的图卡,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将预备捧蛋糕的双手重又笼回袖子里,习惯性地微笑问:“图卡先生,有什么事?”

“我、我给你、给你三倍!”图卡伸出三根指头,“只要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三倍什么?”D不相信地挖了挖耳朵。

“三倍冰淇淋蛋糕!”图卡说。

“啊?!”D惊喜地喊了声,又收敛喜色,小心地问,“什么牌子?”

“玫、瑰、屋!”图卡高声说。

“啊!好、好……不过,”D又挖挖耳朵,“我不信。”

“我带你去玫瑰屋,现在就去。你只要在车上回答我这几个问题就行。”图卡拽住D伯爵就往车上拖,D半推半就地跟着他,欣喜不已,将要踏入车门时,他望见了追来的阿吞,便弯腰抱起小猴子,带他上了车。

“问吧。”D确信图卡确实没骗他时,心情大好。

——D,你果真见过图坦卡蒙与安克珊娜?

——当然。

——你确信他们深爱对方?尤其是,安克珊娜也深爱图坦卡蒙?

——没错。

——直到图坦卡蒙死,爱情也未改变?

D稍作沉吟,摇头说:“没有。我相信这位美丽的王后,她的悲伤绝非矫饰。她特别要求在壁画上绘上她为法老涂抹香油的情景,表示日后重逢于地下,也要如此相亲相爱;安克珊娜给图坦卡蒙的最后一件礼物是她放在金棺旁的小花环,花环飘带上写着‘我只属于你’。她为丈夫痛苦失声,眼泪令尼罗河泛滥成灾。”

D的回答,教图卡好几次激动得把不稳方向盘。

“她与霍伦希布呢?”图卡又问,“她爱他吗?”

D立即摇摇头。

图卡放松地舒了口气。

玫瑰屋到了,D迫不及待地想拉开门,却被图卡劝止。“我去买,买好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说罢,图卡箭步冲下车,D奇怪地望着喜怒无常的年轻人,低头正欲问阿吞,这只小猴子却也箭一般地从D怀里跳出,自车窗窜出去,紧跟图卡。

“傻孩子,有必要这么喜欢人类吗?”D淡淡笑了。

正这么想,D听到车窗被人敲了几下,转面一看,是怀里抱着三大盒冰淇淋蛋糕的图卡。“下来。”看他口型,是这意思。D快乐地蹦下车。“您真是大好人!”他称美图卡说,双手抱拳拱在脸下,面上浮着兴奋的桃红。“谢谢、谢谢……”

第七章“等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图卡后退一步。

“快问、快请问吧!”

“她:安克姗娜,后来嫁给了霍伦希布吗?”图卡问。

D愣了愣。

冰淇淋的香味一阵阵扑入他鼻内。

“你先将蛋糕给我,我再回答。放心,我从不撒谎。”D说,他从犹豫不决的图卡手里夺过蛋糕,连退两步,才回答:“是的。”

图坦卡蒙死后,因为没有子嗣,王位传给了年迈的宰相艾,王后安克姗娜按传统,下嫁给艾;3年后艾去世了,王位由军事统帅霍伦希布继承,此时仅仅25岁的安克姗娜不得已又嫁给了霍伦希布!

“不得已?谁说她是不得已?”图卡双眼冒火,挥拳道,“或许她一早便与霍伦希布有奸情!他们共同谋杀了法老!”

好在先一步将蛋糕抢救了出来。D想,他又退后几步,冷静地说:“不,那是不可能的。安克姗娜从没爱过霍伦希布,尽管后者很早以前就向她示好。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迫成为霍伦希布的妻子时,她交给我一封求助信……”

“信?”图卡瞪大眼睛。

“不错,信的原件至今仍保存在开罗博物馆,至于内容,史书有所记载。她托我带信给赫悌国王撒皮鲁流马士一世,盼他能帮她个忙,选择一位王子前来做她的丈夫和埃及国王,不然的话,国王的遗孀将被迫下嫁给‘仆人’:所谓‘仆人’,指的正是霍伦希布。”D悠然叹道,“我把信带到了,赫悌国王也答应了安克姗娜的请求,他派遣王子赞纳扎带领庞大的随从队伍南下埃及。”

“那为什么……?”图卡追问。

D垂下眼睛:“几个月后,赞纳扎与其部下全都消失在沙漠里;与富于心计的霍伦希布和善于沙漠作战的埃及兵相比,赫悌人不堪一击。”

“霍伦希布杀了他们?杀了一国王子?”图卡吃了一惊。

D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它也不需要多回答,他又说:“安克姗娜嫁给霍伦希布后,我就再无她的音讯。她或许被霍伦希布软禁了,也可能已被杀害;丧失了安克姗娜的埃及不再值得留恋,我便启程前往印度……”

有关古印度的故事,已不是图卡关心的了。

“见鬼!去你的印度!”图卡奔入车内,“砰”地关上门。

关门的刹那,一个金色的影子闪电般窜入,落到他怀里。

“阿吞!”图卡发动引擎,一手抱住小猴子,急声道,“知道了吧?安克姗娜从没背叛我,她、她——安然,不可能爱上荷伦,我就知道,她不会爱上该死的霍伦希布,不会爱上杀害她丈夫的刽子手!天,我的王后有危险,她与魔鬼在一起。快告诉我、阿吞,告诉我他们在哪里?阿吞?!”

小猴子在图卡怀里瑟瑟发抖,他雷电般的狂热使他预感到不祥。

“主人,请、请……不要去了。放弃吧,主人。”阿吞说。

“阿吞!?”图卡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放弃吧。那个女孩子,”阿吞痛苦地解释,“不是您的王后……至少她未必是安克姗……”

“胡说!”图卡重重将阿吞摔在副座上,目光如炬,“告诉我,他们在哪里?说!”

“主人……”

“说!”

“但是主上,您……”

图卡“哗哗”摇下车窗,一把揪起猴子的脖子,将他提到窗外,恶狠狠地威胁:“快说,不然就把你掼下去!”

“主上,神谕说:您将3次死于……”

“不,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图卡放开一根手指。

阿吞金色的毛发随着“蓝魔”的飞驰飘舞。

“王后、绝不会亲吻、亲吻别的……男人!”一口口风灌入阿吞嘴里,他断断续续地坚持道,“她不、不是……”

“无论她是不是!”图卡狠心放开第二根手指,大吼道,“我爱她,她就该是我的女人;无论她是谁,我都要她做我的王后!你快说!”

阿吞在图卡三根手指下摇摇摆摆,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那就掉下去……”他晕沉沉地想。

图卡却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塞入怀里;他的怀抱暖洋洋的,教人思念尼罗河上的日头,思念河畔沉甸甸的金色麦香。

“难道要违抗主人的吩咐吗?”朦胧里,像是少年国王在问他,一面将光溜溜的葡萄递入他嘴里。

“不,阿吞服从于您。”小猴子回答。

“他们在哪?我是问,荷伦与安然,现在在哪里?”少年国王又问。

小猴子迷迷糊糊地说:“在纽约威廉尔地铁站……地铁坏了,他们将在那里等1个钟头……”

汽车突然“吱”地停下。

阿吞不提防地往前一栽,撞在挡板上,清醒了大半。他抬抬头,只见图卡满面焦灼,伸手拽他;不,别抛下我,别独自去冒险,主人!主人!阿吞在狭窄的车子里左跳右跳,他从图卡眼神里读懂了他心思,也几乎能读到图卡接下来的命运,不——主人!不要!然而,阿吞完全无法阻拦强健的图卡,纵使他往他手背上咬了一口,咬出了个血印子,也无济于事。“阿吞,乖!”图卡终究抓住了他,他没有因为被咬而生气,仍然对他笑了笑,道,“乖,我必须得去,我想她有危险!霍伦希布会杀了安克姗娜,他如果不是打算挟持她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就一定是打算将她推下地铁!我得去救我的王后,我一定要去!”

图卡将阿吞推下了车。

他没用太大力气,因为他是他最喜欢的宠物。

“蓝魔”被开到最大马力,风驰电掣,一眨眼就没了影;一只小猴子没命地追逐它,边追边哭,泪流遍体;可怜他将四只手脚掌追出了斑斑血迹,却也只能眼睁睁望着“蓝魔”载着他年少的主人越驰越远,渐渐脱离了他目之所及。

第八章

阿吞连滚带爬地窜上通向威廉尔地铁道的升降梯时,与3000年前一模一样的恐惧、悲痛笼罩了他。一刹那他靠在梯阶上发抖,但很快的,这只浑身汗湿的小猴子又跌跌撞撞地往上爬,他终于以最快速度赶到了地铁道,地铁停在不远处,像坟茔纹丝不动。

“主人……?主人?”阿吞四肢瘫软地挪动,眼前围观的过客将他吓傻了。他仍然记得3000年前,当他同样虚弱无助地奔至丛林时,他也看到过这样一群人,他们围在少年法老身旁,18岁的少年被正面放置在绿荫下,鲜血汩汩地自他脑后流出来。英俊而深得人望的霍伦希布一身戎装,正指挥众人不要将法老暴卒的消息流布出去;他向大家解释:王被从高空掉落的一颗松果砸死了。他又说,这么荒唐的死法当然不能成为众王之王的死因,我们不妨说王死于突如其来的恶疾。众人唯唯诺诺,没人敢于注意真正的凶器——那沾着血迹的掷石机,就丢在不远处,被几片灰色树叶遮盖着。

“凶手!霍伦……希布,凶手!”

3000年前,阿吞猛跳到军事统帅面上,抓破了他脸。

3000年后,这只猴子茫然而疼痛地在人群之外爬来爬去,他想要挤入人群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另一面,他又觉得完全不必再看。看什么!?谁能忍心将最悲伤的场面重温一次?阿吞完全软绵绵了,“扑通”歪倒地上,这个角度使他透过一条条颜色各异的裤管,见到只鲜血淋淋的右手,手背上留了个血印子。

他没能阻止他。

现在,他在为他之死哭泣。

猴子“呜呜呜”地哭着,泪眼朦胧中,心内突然闪过雷电——凶手!凶手在哪?霍伦——希布!霍伦——荷伦!荷伦?!他警惕地翻身跃起,匍匐地上,像猫一般谨慎与轻盈。阿吞很快找到了荷伦,他一脸青白地靠在柱上,左眼红肿,怀里抱着饮泣的安然。

“做了什么,天!我们做了什么?”安然小声重复。

荷伦一语不发,手指抽搐得厉害。

“荷伦?荷伦……!”安然更紧地贴住这个年轻人。

凶手!阿吞一个虎跳!要咬住他的脖子、喝尽他血!是他、是他……杀人者!图卡没了……图特没了,图坦卡蒙,再次没了。

阿吞刚跳起,就被一双温暖、稳定的手抱入怀内,手指间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他掉头一看,有只蔚蓝的眸子正透过黑发悲伤而慈爱地望着他;属于这个人的另一只深紫的眼,像是已望入了3000年前的埃及密林。

“D……”阿吞滚落泪水。

“我目睹今天发生的所有事。”D轻声说,“图卡先生简直疯了,他冲上来抓住安然小姐要带走他;当然荷伦先生不允许他这么做。荷伦遭到了图卡非常猛烈的攻击。当图卡一拳砸在荷伦眼睛上,我甚至想到该为荷伦装一只怎样的义眼。纵使安然与荷伦两人合力,仍敌不过暴怒的图卡。不过……很不幸,图卡第37次挥拳时,被荷伦闪过;而荷伦背后就是飞驰过来的地铁,它撞到图卡先生的头部,将他拖带了10米远,无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生还,即便是众王之王。”

D的话语非常缓慢,清晰,以至缺乏感情。

他没有必要向阿吞描绘图卡脑浆迸裂的惨状;及时赶到的清洁人员和好奇的观众也令阿吞丧失了“观看”主人死状的可能。

悲哀的事,不必看了。

10米多长的血迹,清洗后只剩下淡淡的红痕。

“又是我错……又是我错!我可以阻拦他,原本可以!”阿吞哭泣着说,肩膀在D怀中耸动。

D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没人能阻拦图卡,从他被阿吞告知他曾是埃及法老、众王之王那一时,命运的轮盘便开始旋转。他本能做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豪门公子,他了解自己全部优点,也清楚自己的缺点;但“众王之王”四个字令他丧失理智,他还以为真的找到了他的王后:安克姗娜呢!

或许安克姗娜真的存在,或许她还只是个未曾被他注意过的小女孩,此时正在为他突然的死亡痛不欲生。

图卡不知道了。

他不明白,人人都得重新开始,人人都有自己的安克姗娜,她是真正爱你的人,而不是你一厢情愿爱着的那个。

图卡已不需要知道。

“地铁障碍已清除、障碍已清除……恢复正常运行、正常运行……由于我们的工作,为您带来不便,敬请原谅、原谅、原谅……”

喇叭里传出甜美的女声。

人们熙熙攘攘地流入地铁,瞬间将全部座位占据。

阿吞目不转睛地望着坚硬庞大的车头,突然呲牙笑了笑。“D,”他小声说,“下次……还帮我。”

地铁轰鸣启动,有个瘦小的金色身形影子般窜入轨道!

“阿吞——!”D高喊道。

人人在瞬间,似见到个七、八岁的金发男孩一头朝轨道内撞去。D伯爵冲去拉拽,只来得及触摸到他柔软的毛发。

“轰——”地铁再次停顿。

下次……还帮我找到他;下次,让我们重新开始。我将不再与你结识,我将默默守侯,愿你平淡着活到迟暮。等待下次,无论……是否又是3000年;您递给我的温暖手指,令这一切值得等待。

一只猴子的尸体横陈轨中。

尼罗河碧蓝的水流上,飘来金色莲花。

——第一话完

第二话Deceased——死者第九章

金色夕阳下,大群蝴蝶自彩窗腾空飞出,触须摇荡风中,它们张开羽翼,华彩班驳、恍若一梦。蝴蝶织成巨网,啪啦啦盘旋高空,倏尔无影无踪。彩窗内睡着个金发少年,却已死去。

D伯爵醒来后第一件事是给买卖占上一卦,这是他多年来的好习惯。他靠在床头怀抱沙盘,闭着眼用签字笔在上面乱涂。伯爵本能地感到他今天会接待一位贵客。“Decea……”白丝内衣的袖口扫乱最后三个字母,但这不妨碍D看清整个单词。“是Deceased,死者的意思。”他撇撇嘴,显然“死者”是个不吉利的词,它令迷迷糊糊的D伯爵一大早便心情不佳。“再睡个回笼觉吧,大冷的天,不用准时开门。”才这样想,就听一阵“啪啦啪啦”的声音,小P飞了进来!这回,小P直接撞上伯爵的脸,他把它从鼻子上揪下来时,听见小P说:

“开张啦!有客人。”

“欢迎光临。”

D笼着手把客人迎了进来,原来是位老主顾。

站在D面前的,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尽管天气很冷,他仍然穿得单薄,袖口干干净净,金黄的卷发遮着小半个脸,发稍垂落到嘴唇旁,像是没来得及仔细梳洗,浅灰的眸子激射出愤恨的光,这情绪与他个人的精致风格很不协调。“瞧!”青年狠狠把本时尚杂志摔到桌上,吼道,“又是八卦新闻!他们又说我和模特有染。这回是joe、kedrt和sady。真该死,时装设计师就一定要与女人不清不楚吗?为这,母亲再次要求我结婚。唉!她不想儿子整日给人指着议论。”青年颓唐地坐倒,低着头,漂亮的脸孔埋入双手,头发从手旁垂落;杂志封面上印着他笑吟吟的脸:一个月前,他第3次拿到服装设计界最高奖“梦幻之都”,而今又第30次被无中生有地暴出丑闻。

“青年设计师伏德士电梯激情!”

“名模有孕——伏德士的私生子?”

“伏德士自称脚踩三条船!”

“争风吃醋,伏德士大打出手!”

连日来,小报记者就以编排这些为乐,这也令最爱看热闹的服装界乐不可支。3年前伏德士一鸣惊人,初出茅庐就夺走“梦幻之都”,业内人士无不又羡又妒,很多人宣称伏德士不过一时走运,说“早开的花朵也会早早凋谢”,但这青年人用三连冠的成绩打破了同行恶意的揣测,一再创下设计史上的奇迹。就连D伯爵,也曾为得到一件伏德士亲自设计的旗袍而赶去竞标!

“伏德士先生,您不会是专程来鄙店抱怨的吧?”D伯爵递上碧罗春,问。

“joe、kedrt、sady,说真的,我哪看得上?真要找妻子,我必定娶天下最美丽、最珍贵的女人!她一抬手、一投足、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非得把我完全迷住不可!”伏德士又愤愤地说了几句,这才勉强稳定情绪,抬头回答D:“哦,对不起。我来看看有什么新品蝴蝶。您上次卖给我的夜迷蛱蝶和星点弄蝶太美了。没有它们的启发,我恐怕拿不到‘梦幻之都’!真美啊……吹弹可破,风一来,就飘飘然地飞上天。伯爵,蝴蝶之美,人造不出来。我就算把服装设计得再漂亮,回头看看她们,还是自惭行秽。”

“您真是爱蝶之人。”D礼貌地点点头。

深紫的光泽在他右眼里流闪,D沉吟片刻,撩开遮在眼前的黑发,含笑盯住伏德士,问:“巧得很。鄙店新进了一只名贵蝴蝶,被称为‘梦幻之蝶’的,不知您愿意看看吗?”

梦幻之蝶?这四个字犹如闪电重重打在伏德士心里,使他突然颤抖起来。“当然,当然要看!她在哪?”伏德士低声问,紧张地转头寻觅。

“那样精美的上品,自然不会放在外面。”D微笑道,他站起身,提了纯银小马灯,引领伏德士说,“请随我来。”

幽蓝灯光的牵引下,伏德士跟着伯爵在曲折走道里穿行。他从没想过,唐人街117号——狭窄的门面里,竟藏了如此迂回的结构,走了大约1刻钟,仍像没个尽头。奇怪的芬芳飘荡周围,使伏德士感到前所未有的安详与迷离,仿佛坠落入沉沉的、幽蓝的海水,呼吸着水底蝴蝶的香气。

“伯爵,这是什么香?”伏德士恍恍惚惚地问。

“是从遥远中国购入的迷迭香,每克价值5千美元。它能帮您更好地欣赏鄙店宠物。”D介绍说。

“还有多远?”伏德士又问。

“快了。”D笑道,“您若觉乏味,请容我先为您讲讲该蝴蝶的来历。她叫金斑喙凤蝶,是中国武夷山特有的品种。早在1961年,中国邮电部准备发行20种中国蝴蝶的邮票,根据专家意见,其中必须有一枚金斑喙凤蝶邮票。但国内找不到这种蝴蝶标本,图案设计者不得不借助外国资料。当时,在英国伦敦皇家自然博物馆里,讲解员骄傲地说:“全世界只有我们博物馆里才有金斑喙凤蝶的标本。”说到“骄傲”二字,D露出轻微的鄙夷,而两次提及“标本”时,他的脸色都在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像被人扼住喉咙,难以呼吸。

“伯爵,您不舒服吗?”伏德士关心地问。

“没有。”D提高马灯,冷冷道,“目前世界仅有20只合法的金斑喙凤蝶标本,互联网上其标本售价每只30万美元。要知道,她是最难采集的蝴蝶……”

“我不要标本,我讨厌标本!”伏德士停下脚步。

听伏德士这样说,D恢复了温文的微笑。“请放心,她是活的,全美国只此一只活生生的金斑喙凤蝶,您马上就要看见它了。”

D伯爵止步于一扇琉璃门,门上雕刻着千万只浮凸的蝴蝶。羽翼、触须、复眼无不惟妙惟肖,令伏德士张口结舌!他收藏、饲养蝴蝶近十年,所知蝶类不下百种,此刻望着门前静止的浮雕,却首次惭愧于自己的浅薄。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多么美妙和奇特啊。蝴蝶似在青年人眼前翩翩起舞,环绕他、亲近他、安慰他,用粉蓝、紫金、银白、雅灰等各种颜色来诱惑他。伏德士深深呼吸着,从蝴蝶身上他闻到了万种花香,D伯爵淡淡的声音突破层层香气,直渗入他耳内:

“这是黑脉蛱蝶。”

“这是波纹黛眼蝶。”

“木兰青凤蝶。”

“浓紫彩灰蝶。”

“而这……是独一无二的皇后,梦幻之蝶——金斑喙凤蝶!”

琉璃门轰然开启,伏德士突然浑身冰冷。他从没经历过恋爱,瞬间他感到爱情来了!爱情是只凉丝丝的妩媚的手,直探入他身躯里,将青年人的灵魂缠绕成丝,再把这软绵绵、亮晶晶的魂魄之丝从他眼睛、鼻子、嘴唇里慢慢抽出来,令它拥有蝴蝶的翅膀,能自由起舞!伏德士看见,屋子穹顶之高,超出他的想象,屋里散发着凛冽的寒气,一个女人:是的,一个稀世美女,正在疾速飞翔!她身材娇俏,面目玲珑,头微微昂着,像是随时要飞到更高处去,她张开双臂时,便给人看见了身上蓬松、宽大的衣裳,袖长足有身高的三倍!袖翼边缘,点缀了闪着幽幽绿光的丝线,前袖处精织着弧形金绿色的细带,后袖绘制了金黄如太阳的圆点,教人觉得她每一飞舞,都在撞击金灿灿的阳光。女人纤细的腰上,紧束着月牙形的金腰带;腿则是修长有力的,裸露的皮肤呈浅棕色,齐膝的金黄长靴使她更显高贵。她忽而直冲屋梁,忽而翩飞低行,忽而飘舞长袖,忽而又近到伏德士跟前,笑嘻嘻拿鼻尖往他嘴唇上一蹭。当他试图握住她腰身时,她却闪电般从他手掌里溜走了!

“D、D,”伏德士结结巴巴地求助,“这是谁?我从不知你店里竟藏有这般美人。”

“鄙店专营宠物,从不曾藏着什么人。”D伯爵微笑着纠正,“您所看见的,只是一只蝴蝶。”

“蝴蝶?”

“不错,是罕见的金斑喙凤蝶。我三个月前去武夷山旅行,正碰上她从蝶蛹里诞生。当地有很多偷猎者,为免使她遭受厄运,我收容了她,答应给她找个好主人。伏德士先生,”D再次强调,“这是只珍品蝴蝶。”

“我、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伏德士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飞翔的女人。而她也似读懂了他的爱恋,就也把秋波送向他,她甚至徐徐飞落,虽然站在D伯爵身旁,身子却朝伏德士微微倾来,无声地传递召唤。

“假如您愿意成为她的饲主……”

“愿意!当然愿意!”伏德士迫不及待地说。

“那么请在契约书上签字,并缴纳一定费用。”D伯爵将契约书递给伏德士,“请仔细阅读上面条款,遵守契约,否则本店对所售物品及后果概不负责。”他像往常一样说,每到此时,D伯爵才真是店主模样。

“费用?要多少?”伏德士赶忙掏出支票簿。

“金斑喙凤蝶是无价之宝,因为她很喜欢你,我才将之出让。”D伯爵轻轻笑道,“费用么,请在一周内送20盒慕司蛋糕过来吧,要新泽西街上甜甜坊里特产的奶油慕司哟。”一谈及蛋糕与甜点,D整个人便显得说不出来的可亲可爱,笑眯眯的眼睛里闪着热切的渴望。

20盒慕司蛋糕……天,他一个人吃?

伏德士忽然想起,他从不曾在宠物店看到过店主人与客人之外的任何人。D像是生生从天上掉下来的,从不曾对人谈及身世与亲戚。

“好、好,我一定准时送到。”伏德士连声说,一面的,他牵住美人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以确认她确实是自己的。既然伯爵说她是只蝴蝶,好吧,那就是蝴蝶。

“唐人街117号D伯爵宠物店兹售给伏德士·洛克先生金斑喙凤蝶一只。请严格遵守以下条款:一、不得令买主之外的人看见她;二、时常熏香,按时喂给她新鲜的露水与花蜜;三、不得有任何伤害该蝴蝶的行为。”最后一条使伏德士哑然失笑!怎么可能?谁会忍心伤害她?“我会把她当了眼珠子来爱护。”伏德士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在契约书上签了名。

“好。”D伯爵浏览了遍契约,“她是您的了。本店有责任告诉您金斑喙凤蝶的家世。她是金斑蝶Danauschrysippus的后代之一,Danaus有50种后代……”

“算啦!”伏德士笑呵呵打断伯爵的话,美人在怀,他可没耐心听D说生物知识,“我可以带走她吗?”

“自然,请好好珍惜她。”D伯爵做了个“请”的手势,照例送买主一小盒迷迭香,以便他在家时,也能很好地观赏从唐人街117号购得的宠物。伏德士迈出店门时,D伯爵拱手说“欢迎下次光临”,不过显然伏德士没听见D说话,他满腹心情都牵挂在身旁的美人上,他用生平第一次柔软和深情的声音轻轻呼唤:“喙凤、喙凤。”美人甜蜜地偎依着他,深棕的复眼里幻化出无数伏德士的影子。

“小P,你说伏德士先生还会来我们这儿吗?”D伯爵袖手问,唇边翘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乌黑的直发覆盖了右眼里漫天银河。

第十章

伏德士再没去唐人街117号,他再没购买任何一只蝴蝶。“喙凤”将他完全捕捉了,她美丽茫然的眼睛似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他网在中间。迷迭香够伏德士用两年,这香料成为他不可少的宝贝,就像他只要离开喙凤一天,就会浑身不爽快。“爱情、爱情……”伏德士每日忙于调制蜜露,用银勺一勺勺喂给喙凤,爱情使他心里没有一根发丝的空余。喙凤靠在他怀里,她从头到脚都流散着寻常女人绝不会有的清新与芳泽,她也有其他女人难以模仿的高贵,像个真正的皇后。假若伏德士因为工作晚回来,她先会在门旁安安静静地等待他,内心的忧伤反映到面孔上,令她光洁的皮肤也枯涩起来;而一旦听到他——她爱人汽车的鸣响,那一声响,就激活了她整个灵魂,激活了她从发丝到手臂、从手臂到腰身的每一缕经脉,她骤然飞上高空,如繁丽的灯光在屋内盘旋。她不轻易给他碰到自己,作为对他晚归的惩罚;她拒绝吃他调制的蜜露,用来表示自己的不满。那么高、那么快、那么优雅的飞舞,怎不使年轻而浪漫的伏德士痴恋成狂!

两个月后,伏德士能听到喙凤说话了。

他听到她在自己耳边喁喁私语,倾诉爱恋,他听到她骄傲欢乐的歌声,伴随着梦幻之蝶的梦幻之舞;他听到她尖锐的哭泣,倘若他有一丁点怠慢,她就会把庞大的衣袖铺开,盖住自己的身体,她一面哭,身子一面不住地颤抖,他想碰她时,她就摇摇晃晃地飞上天,像个不能自持的小女孩。定要他再三赔礼,她才肯原谅他,她才又一次收敛衣裳,恬静地在他怀里睡去。

“喙凤,为什么D说你是蝴蝶?”伏德士好笑地问。

喙凤把长发在他胸前辗转,小声说:“我本来就是。”

“哈哈!金斑喙凤蝶吗?哈哈。”伏德士忍俊不禁。

“是。”喙凤却很认真。

“一家子蝴蝶?”伏德士故意打趣。

喙凤点点头:“我有49个姐姐。”

这话更使伏德士大笑不止,一面笑,一面迷乱地亲吻着女人的柔滑。

“你是我唯一爱人。”伏德士说。

“你只爱人?”

“啊?”

“我是蝴蝶,你便不爱了吗?”

“爱、爱!”伏德士怕喙凤生气,赶忙投降。

“蝴蝶我也爱,只要是喙凤就好。”伏德士这样说。

那之后他虽未结婚,却成了居家好男人。起初他坚持每日十点上班,渐渐的却连班也懒得上;无论外面有何应酬,下午五点他是定要往家里赶的,因为假如喙凤未在日落前见到他,就少不得要发脾气。他是那么爱她、宠着她,喜欢她每种神态,“金斑喙凤装”因此成为新一年伏德士设计的主打风格,他望着那些翩翩的穿着喙凤般衣裳的女人在T台上走来走去,心里充满了自豪与蔑视。她们没一个有喙凤般的贵族仪态,那是自然生成的,无人能及。

“喙凤是我一人的。”伏德士按住起伏的胸口,想。

他多想大声告诉全世界这一点,想叫全世界都看到他的女人的姿容,不过,根据契约书,这不被允许。

伏德士第四次成为T台焦点,“梦幻之都”第四次被他拥入怀中,盛誉与嫉羡接踵而来,同行们酸溜溜地说评委会该给伏德士颁发个终身成就奖,他们暗暗诅咒这个仅只27岁的青年就此达到事业的颠峰并从此一蹶不振,他们再不想看到服装设计界任何获奖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另一面,因为伏德士拒绝参加颁奖仪式后的盛大酒会——那得在晚上6点半后举行,业内人又多了个非议他的借口,他们说他目中无人。缺少主角的酒会开得索然无味,霓彩闪着寂寞的光泽,最美丽的名模和最美丽的“金斑喙凤装”也无法令它变得更热闹些。一向与伏德士要好的模特sady甚至借着酒醉摔了杯子,趴在桌上哭道:

“他肯定有人了!”

“他有个女人,他亲口告诉过我,我却以为只是笑话!”

“真该死!我发誓他现在定在与她幽会!”

好事的小报记者当夜驾车溜到伏德士私宅去窥探,他们用上了偷窥的红外线望远镜,教人失望的是从望远镜里,人们看见年少得意的设计师独坐在靠窗的绿转椅里,月光又蓝又白,落在他秀气的脸上。伏德士身着纯白衬衣,扣子解开了三颗,袒露出一小片胸口。他左手捏着个高脚杯,杯里盛着金黄的果子酒,他把杯往空中举了举,一饮而尽。酒、月光和泛滥的荣誉令他越发俊美,玫瑰的双腮上浮着飘飘然的满足。

“快!镜头,拉近些……他手上,对、手上有东西!”

“是什么?”

“再近些!快!”

原来是只蝴蝶,正停在男人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

伏德士把右手搁于胸口,蝴蝶之翼间或轻轻拍打他的白皮肤。

“喝吧,爱人。”看口型,伏德士在说这句话。

人们面面相觑,只好用设计师有常人不能理解的嗜好来解释一切。这个晚上,小报记者们唯一的收获是偷拍下一张照片,相片纸留存了神秘、安静的一幕:一只美妙无双的蝴蝶低头亲吻美少年细长的手指,伏德士陶醉的笑意与蝴蝶灿烂的金斑花纹都异常清晰。照片被刊发于《T台界》封面,难得买非甜点类杂志的D伯爵专门为此去买了期《T台世界》,他小心翼翼把照片剪下来,凝望了好一会儿,才夹入日记本,在那一日——2015年5月21日的日记中,D写道:

“可怜的喙凤呀,竟找到个这么愚昧的主人。人类的痴爱,早晚会带来灾难。伏德士要完了。”

D的话如谶语,伏德士果然就要完了。

噩运之神终于听见设计界多数人的请求,反过头来专心收拾伏德士。他首先让伏德士的财务主管受人收买,学会了做假帐,又令竞争对手顺利挖走joe、kedrt等好几个专给伏德士作秀的台柱子,接着他直接诱惑伏德士本人,令后者神差鬼使地买下大片棉花园,这花掉了伏德士大半储蓄,紧跟着他鼓动起一场少见的龙卷风,摧毁了刚到青年人手里不足4个月的园子,等sady也黯然神伤地离开伏德士公司时,天才的设计师才勉强抽出点时间,从喙凤的胸脯上抬起头,望望他引以自豪的梦幻企业——那时它真成了一场梦!华丽的外壳下空空如也,假若说还有些什么的话,剩下的只是财务主管留给他的一叠债单。喙凤把手指从袖里伸出来,她一面承受着伏德士贪婪的亲吻,一面心算债务总数,结果是还清债后,她主人伏德士帐上还余3152美元4美分。

迷迭香快用完了。

1克迷迭香价值5000美元。

难以名状的恐慌撞击着喙凤,她更紧地抱住伏德士,像是怕他会生出残酷的翅膀,飞入她追不上的高空。

“没关系。”伏德士汲取着女人颈上漂流的香气,自信地安慰她,“我是最棒的,一切都能重新来过。”

“是、你是最棒的。”喙凤喃喃问,“我是蝴蝶,你……?”

“一样爱、一样爱。”伏德士哈哈大笑。

第十一章

伏德士宣告破产!这个消息令青年人最后一次登上《T台界》的封面。他不再春风得意,他从没像现在这么憔悴、消瘦、黯淡无光。金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眼睛灰蒙蒙的,照片上伏德士一手遮脸,似在拒绝记者。一篇名为《昨日江郎今何在》的专访报道说:“江郎才尽之说,正适合用在伏德士先生身上。今天是他初次赢得‘梦幻之都’的五周年纪念日,就在今天,伏德士被第12家设计公司拒绝延聘。人们已经看惯了‘金斑喙凤装’,事实证明这类衣裳只适合被猛地一次搬上台。过于繁琐的边角使它注定不能走向大众,也绝无潜力市场。我们天才的设计师笔下,除了金色斑点,再没有第二样东西。他已是个过气的可怜人!伏德士一度给世界看见奇迹,如今我们回报他的,只有无限同情。”

D伯爵站在报摊上翻了翻《T台界》,转面问小P:“是否该把喙凤要回来?”

小P没吱声,胖胖的脸上蹙着难受。

“等等吧,无论如何,伏德士没有违反契约。”D伯爵自己做了个回答,不停步地走向西街的威尔士甜点房。草莓巧克力的香气正远远地诱惑着他,以至他没注意到有个漂亮女人与他擦肩而过,踩着足有10公分鞋跟的金色长靴“噔噔噔”地往南去——南面,住着一文不名的伏德士。

“只有我还会来看你!”敲开伏德士的房门后,sady蹭掉靴子,翘起她裹着黑丝袜的腿。几年前,就因为这双腿,伏德士对sady另眼相看。但事过境迁,青年只是呆呆地坐在一旁,任她几乎绷直了每根脚趾,也毫无反应。

“你个败家子!”sady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张支票拍在小桌上,“没有钱,你拿什么设计衣裳?拿什么勾搭女人?拿什么买面包、蛋、火腿和水?更何况你还是个爱喝19世纪红酒的混帐!喏,”见伏德士仍不做声,sady把支票与照片朝他推了推,“6万块。Midde要向你买个东西。”

“东西?哈哈……我还有什么值6万?”

“6万只是定金。市价是30万,Midde愿出35万。”sady起身光着脚走了几步,停在伏德士跟前,弯腰说,“是蝴蝶。”

“蝴蝶?”伏德士摇摇头,“什么蝴蝶?”

“装傻!”sady晃晃照片,“金斑喙凤蝶,瞧这!”

伏德士怔了,像在看一件完全陌生的玩意儿。不错,照片里的人是他,那是他事业达到颠峰之时!可手指上的蝴蝶是怎么回事?伏德士记得在哪里见过它,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别说它不是你的,全美国再找不到第二只活的金斑喙凤蝶。这是你唯一东山再起的机会,有了这笔钱,你就能重新来过。再拿一次‘梦幻之都’,阿德……”sady把高耸的乳房轻轻摩擦他鼻子,“叫见风使舵的记者们都见鬼去吧!多一次‘梦幻之都’,他们就又会把你捧上天!”

伏德士突然一屁股摔到地上。

他被sady暧昧的举止吓着了,神色仍木木的。

“死鬼!”sady嗤笑道,收起照片,留下钱,最后说,“midde嫌那蝴蝶太娇贵,他没精神养。还是做成标本稳当。我说做这事伏德士可拿手了,嘻嘻。”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6万元、6万!

伏德士揉揉眼睛,回过神来,家里多了6万!他好久不知道原来钱是这么件使人快活的东西,连日的饥谨一时全在他肚里发了作,它们滚翻着、拥挤着,要从他口里、鼻里、耳朵眼里飞出来,扑到外面的咖啡馆、饭厅、名表店与酒吧去。“喙凤!喙凤!”伏德士抓起支票跑向卧室。是了,他要给妻子看看这笔钱,将她抱入怀,再次承诺一切会好起来,会令她再度享受到最甜的花蜜、最纯洁的水,用最精美的首饰来装饰她每寸肌肤,以表达他对她不能重复的爱情。伏德士简直能想象到喙凤欢乐的眉目,想象到她将与他交颈摩擦、用细细的发丝拍打他胸膛,她茫然神秘的眸子里,也会多出别样光彩。多好、多么好,坏运气到头啦!伏德士霍然推开卧室门,他发现屋里空空如也。

喙凤呢?

喙凤?

伏德士慌张地喊道:“喙凤?!”

没一个声音回应他。

屋内静悄悄的,与寻常不同,少了他至爱的人之外,像还少了点什么。伏德士疑惑地鼓动鼻翼,他感到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气息正在渐渐远去,就像他原本生活在个馥郁的花园里,如今全部鲜花却在瞬间枯萎、消失得快没了痕迹!伏德士感到奇妙的难受,他闻到空气里流荡着死亡的、酸涩的气味。这使他恐惧,使他更想早一刻见到喙凤,以证明自己绝非独自活在死寂中。

“喙凤、喙凤!”伏德士徒劳地高喊。

迷迭香将尽了。

梦幻将悄悄消失,被残忍取代了位置。

迷迭香将尽了,为什么人类的爱,一定要借助梦幻之力?

伏德士“呼啦”掀开了被子,他看见被子下面,卧了只体长30毫米、双翼展开约110毫米的蝴蝶,翅上鳞粉闪着绿光。前翅有一条弧形金绿斑带;后翅中央有几块黄金斑块,后缘有月牙形的斑点,后翅尾状突出细长,末端一小截颜色金黄——金斑喙凤蝶?伏德士揉揉眼睛,它仍然一动不动地卧在床上,果然是金斑喙凤蝶!伏德士屏住呼吸,惟恐不小心惊走了它,丢掉了将到手的35万,他慢慢、慢慢地低下身去,拢着手掌,灰色眼睛里凝着许久不见的专注——喙凤莫名其妙地望着自己的爱人,奇怪他为什么要露出这种神态,她还以为他又有了什么逗乐自己的新花样呢,于是就安安静静地等待他给的再次惊喜。她用迷人的复眼望着他,在心里呼唤他的名字,又顽皮地摇摇手臂:瞧!她一动,他就紧张得不得了,紧张得像要把呼出来的气又吸回去。“不用那么娇纵我,我的爱人……我爱的,伏德士,我爱的、爱的。”喙凤甜蜜地低声道,却不知爱人已听不见她的话。

伏德士猛地将手掌按了下去。

扑住啦!他空手就扑住世上最难捕捉的蝴蝶啦!

“那么粗暴哟!”喙凤嘀咕一声,他弄疼了她肩膀,她正欲撒娇,却感到他用坚硬的手掌扼住她胸,大力地一压!

“咕嘟……”一口血气直冲入她口腔,令她险些晕厥。

伏德士满意地笑了。

他笑着捉起这只稀世之蝶、梦幻之蝶——金斑喙凤!经过方才一捏,蝴蝶胸口已瘪下去一块。伏德士很庆幸自己还记得高中生物课的知识,这么做能破坏蝴蝶的平衡力,使它再也飞不了。

“行、这就可以去买制作标本的展翅板、昆虫针、压条纸和干燥器了。”伏德士拍拍手,安心地笑道。

喙凤感到生命正从她胸口静悄悄地流去,她用尽气力扑腾手臂,从衣袖上抖落芬芳的粉尘,黑发上湿漉漉地沾满了汗水,她原本浅棕色、含着高贵的野性之美的皮肤,此时也透着说不出来的虚弱与苍白。喙凤低头看到有透明的血液从她乳房边上渗出,这双乳房曾被伏德士爱抚过多少回、赞美过多少次啊,他曾经用晨曦下的阿尔卑斯山来形容它,他答应过会像爱护眼珠子一样来爱护她的!他却像掸落一颗灰尘般,随手这样一捏!有超出身躯外的、更剧烈的疼痛撞得喙凤的头颅嗡嗡做响,她的挣扎只导致了一个后果:伏德士回头看看这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皱皱眉说:“怎么?还能飞吗?对啦!”他记起什么来似的,几步跑到门外去。回来时,伏德士手里多了捧湿沙土,他找到个透明的玻璃器皿,将沙土一层层谨慎地铺好在其中,接着他捏着金斑喙凤蝶的小腹,把它放入器内,使它睡在潮湿的沙上。她眼睁睁地望着他将一层又一层地湿土再度覆盖住自己,他要活埋她了!喙凤忽然记起来,这是使她身躯——不,是使她尸体软化的一个方法。用湿沙掩埋她身,埋三四天再取出来,制成的标本就不那么容易干裂、破碎。

一层土,湮没了喙凤的双腿。

她飞旋的修长的腿。

一层土,湮没了喙凤的腰。

她柔软的纤细的腰。

一层土,湮没了喙凤的手臂。

她圆润的灵活的手臂。

又一层土,生生打在喙凤娇嫩的面孔上,打入她眼睛。

那善睐的一对复眼,慌张地望着正专心致志想要杀害她的、她的爱人。

“我爱你啊……”喙凤虚弱地想,微小的一颗泪滚入土里,湿土令她难以呼吸,方才受损的胸口成倍地疼痛起来。

伏德士把蝴蝶草草掩埋好便匆匆离开了。他想或许喙凤有事出去了,最好在她回来之前,他能将35万美金弄到手。他想好了要安排个怎样的烛光晚会给她,并且面对面地递给她一枚求婚戒指,再次说:“你是我……唯一爱人。”

蝴蝶还未死。

喙凤还未死,她不想死。

她试着挣扎求生,从湿土里昂起她的头颅。装迷迭香的小盒子距她有10米远,这10米成了喙凤一生最漫长、最艰苦的旅途。粗糙的石沙令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受伤,细细的无色的血从腿脚、腰身、面孔、手背上往外冒。喙凤生平头一次怨恨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庞大的一套衣裳,它被沉重的泥土压住,迫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它从碎石下扯出。她摇摇晃晃地朝小盒子走去,视力正渐渐消退,小盒上精制的花纹渐渐模糊,她长发散乱,跌跌撞撞,支撑着这个死了一大半的身躯,一步步朝迷迭香挪动。“或许、还剩一些……香吧!还剩些吧。”喙凤这样想。死亡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她逐渐死灰的复眼里浮现出个金发美少年的影子,是他啊!他曾用全部的爱来关注她、称美她……假若要死,至少,要用个他喜欢的样子,死在他面前哪!要用……那个样子。

喙凤扑通一声摔入迷迭香的小盒里。

她做完了此生最想做的、也是最后一件事,她满足地放弃地松开了四肢。

盒子“丁当”地摔落地下。

喙凤随之摔落:触须成为了头发、羽翼成为了华衣。

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原本丰满的乳房受到严重的损害,肋骨断了四根。她蜷缩身躯,从鼻唇里流荡出极之轻细的呼吸。惟有金黄的衣裳仍像早先一样舒展、美丽、撩人心魂。

女人无能为力地等待着。

不知将等到的是爱人还是凶手。

第十二章是的、我讨厌标本。但假若它能值35万,就算再讨厌它的人也不会拒绝亲手制作一次蝴蝶标本。我不过是个寻常人,有了钱便能重新来过,喙凤,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我是最棒的。

我是最棒的。

伏德士兴冲冲跑回家,一瞬间他似乎见到受伤的喙凤无助地躺在地上,哀哀地望着他。“喙凤!”他急切地喊道,心疼地箭步上前,抱起了她纤巧的脖子,将她头颅拥在自己怀里。“太闷了,得透透气,实在太闷了……是什么这样香?”伏德士推开窗,窗外夕阳烂漫、凉风习习。

“喙凤!”

落日光芒万丈,击打在彩窗之外。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喙凤!”

伏德士回头去看,哪还有人影?

那横在地上的,分明是一只濒死的金斑喙凤蝶。迷迭香最后的浪漫,已被一阵晚风吹散。留在伏德士眼内的,只有爱人依稀的残影;他揉揉眼睛,嘀咕道:“做梦了吗?哎!真能耐的小东西,居然能从沙子里跑出来!”他弯腰把轻飘飘的蝴蝶拾起来,用镊子夹住她翅膀,仔细地分开了。他选择了一枚大小合适的昆虫针,比了一比,将它从她中胸背部正中插入——喙凤疼得一哆嗦,那差不多是她还活着时最后的感觉,她被刺穿了,锐利的针头通过她双脚之间穿出,将她固定成手足撑开的模样。

喙凤被放在厚1.5厘米、宽8厘米、长20厘米的展翅板上,伏德士将她沿着深1厘米、宽1.5厘米的沟槽插到软木板上,使她的身躯正好置于沟槽内。他展开了她衣裳,一面照着生物书念道:“翅的基部要和展翅板的平面平行,使前翅后系跟虫体成一直角。再用两片纸条压在两对翅上,每片纸的两端用针固定。对处于沟槽中的蝴蝶腹部,要有纸片托住以防下垂。总之,在展翅整姿过程中要尽可能地保持蝴蝶的自然美姿……”

金斑喙凤蝶的标本,总是美不胜收。

喙凤睁着空荡荡的复眼,一阵撕裂心魂的哀泣,猛然自窗外从天而降!

哗啦拉的,大批蝴蝶飞舞入窗,夕阳照不出她们的影子。

此后的事,便是联邦警察局的事了。五天后,警察局接到报案,警署派了个年轻人叫雷恩的,去伏德士家看看,为什么这个曾名动一时的设计师整整五天不见出门。雷恩撞开紧锁的房门,只见金色夕阳下,大群蝴蝶自彩窗腾空飞出,触须摇荡风中,它们张开羽翼,华彩班驳、恍若一梦。蝴蝶织成巨网,啪啦啦盘旋高空,倏尔无影无踪。彩窗旁睡着个金发少年,却已死去。法医鉴定伏德士是溺死的,做出这个鉴定就连法医本人也觉不好意思,因为很明显伏德士家里非常干燥,他就倒在沙发边,一旁没有任何液体,怎么竟至于溺死呢?

“但他、他确实是、溺死的。”法医口吃地说。

雷恩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伏德士手边,有只制作了一半的蝴蝶标本。

“喙凤、喙凤……”

远远的,在身着绣花黑旗袍的D眼中,漂浮着令人不忍凝望的伤悲。

——伏德士真是溺死的?

——是的吧。

——怎么会呢?

——记得吗?他没有耐心听我把金斑喙凤蝶的家世说完。

——这和家世有关?

——当然。要知道,梦幻之蝶金斑喙凤,是金斑蝶Danauschrysippus的后代之一,Danaus有50种后代……

——等等!Danaus?是希腊神话里的那个?

——不错,Danaus就是神话里的丹纳尔斯王,他生有50个女儿,其中49个都在新婚之夜杀死了新郎,她们因此受到天神的惩罚,被关在地府深处,不断地往没有底的水槽里的注水;只有1位善良的公主没有犯下杀人之罪。金斑喙凤蝶从不会伤害任何人,假若有人真心爱她,她会用一生来报答。

——那伏德士之死究竟是?

——溺死吧。

假若你能回到伏德士的死亡瞬间去看看,就会发现有49只不同的金斑蝶围绕着他上下飞舞,有多美丽,就有多愤怒。来自暗黑之门的粉尘飘荡不息,用49双坚定的手捧着永不休止的忘川之水,灌注进年轻人的口鼻。

“Danaus家族向非善类,何况一旁就睡着小公主冰冷的尸身。”D伯爵淡淡说,他拍拍手,指间掉落了些斑斓的蝶粉,“很遗憾伏德士违背了契约,每个来唐人街117号的顾客,都该想清楚自己是否真能实践全部诺言。”

我,以死——为赎。

爱人、爱人……我是爱你的。

我爱你。

做了一半的金斑喙凤蝶标本被作为证物存入警察局,它孤零零地睡在一堆杂物里,活像一枚褪色的叶子。

几个月后,警察局整理旧档,重新翻腾出这枚标本,它已脆弱得碰一碰就要碎了;有个男人及时来到花了300美元将它买回去,经手人传言说那是个奇怪的黑发男人,穿着上等绣花旗袍,头发遮住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睛却像宝石般闪烁着紫色的美丽光彩。经手人说:“我从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男人哟,他就像是从天上飞下来的。我问他买这么个破烂货有什么用,他回答说他要把它带到天国去。哦,他是说,要把‘她’——带去天国。”

——第二话(完)

第三话Doom——判决第十三章一头酷似山羊的神兽,头颅前生着巨大的银色的角,皮毛光滑如闪电,四肢修长,蹄子小巧有力。神兽踏前一步,踩在亨利身上,低头啃吃,尸体的骨骼撞击着他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死者的血液似鲜花盛开在他唇旁。

从格林区马头巷49号走出来,穿过237间乱糟糟的铺面,把做小生意的黑佬们身上廉价的香水味闻个遍,再整整西装拐入唐人街,那是117号。早上8点,一个黑发、身着花式旗袍、肩上停了只“兔蝙蝠”的青年男子正准时打开店门。“欢迎光临D伯爵宠物店。”男子总这么温文儒雅地招呼。蒙特——故事的主人公,每回听到D的邀约,总忍不住拽拽衣裳,像是要扯平上面不存在的皱摺。“对不起,我赶时间。”蒙特回答,低头匆匆离开。

蒙特是个黑人,生在格林区。

他身材高大,牙齿雪白,笨手笨脚的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个毕业于名校:斯坦尔法学院的高材生。4年前,获得学位和律师证的蒙特受肤色影响,没能进最好的律师事务所,这虽小小地挫伤了他,却也教他明白人生绝不如想象中的顺利。他在爵士街一家中型律师事务所上班,从马头街赶到公司,一趟就得2个多小时。蒙特不是没钱买车,但昂贵的汽油和车库费使他望而却步。4年了,往日与他同窗就学的少年,个个都出落得像模像样,只有蒙特,看上去和蹲在路边、等人招工的“手艺人”没什么两样。

“好歹你也是个律师!”同学聚会时,蒙特总会被奚落一番。

最好的朋友gidsm会拽拽他的格子领带,往他腰眼砸一拳,大笑道:“瞧,多少年没换了?穿成这样,哪能接到单子?”

gidsm话虽尖刻,却很实在,蒙特是公司接单最少的;一些说好由他来办的案子,做到一半,委托人却变了卦,转给别人做,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嘲笑他:

“死脑筋!”

“不开窍!”

“忒认真了……没前途!”

“律师嘛,为没罪的人开脱什么?人家如果没犯法,还用得着你耍嘴皮子?”gidsm半真半假地指点,“把有罪说成没罪,才叫本事。钱怎么来的?就这么来!杀人犯明摆着说他杀了人,嘿嘿,对,他就是杀了人你也得给他找到个不在场证明。”

蒙特摇摇头,想把gidsm的话从脑里摇掉,但越摇这些话就越清晰。走入办公室,那些抽雪茄、开名车、戴金表,议论着股票涨跌的同事也像一丛丛扎眼的荆棘,教人看着生气。他沉默寡言地上班、沉默寡言地下班,等着主管把案件送入他手又从他手里夺走。嘲笑、同情、讽刺、劝告的话如四月的雨水没完没了,而快60岁的母亲还在为了几毛钱的蔬菜与人讨价还价,费尽唇舌。

“这不公平!不公平!”蒙特想。

临下班,一份案宗又被塞给他。“这种案子,最适合蒙特做!”同事们说。有个少女想请原告律师,她深夜路过某建筑工地时,被掉落的钢管砸断了腿,医院判了二级伤害。这不过是个极寻常的案子,但施工承办方却是鼎鼎有名的荣名公司,与荣名做对、与它最睚眦必报的总裁亨利作对,哪个有远见的律师都不肯。“正义之盾要出马啦!”同事warr拉开红色法拉利车门,斜瞥着蒙特,他是今次荣名公司委托的被告律师。

“公司愿意赔18万。”warre施舍地说。

“莎丽小姐索赔的可是200万!”蒙特急了,“这个才21岁的女孩再也站不起来了,是、是……粉碎性哪。”

“凑个整,20万好啦!”warre挥挥手,“谁叫小妞要从危楼下过?哈哈!”没等蒙特说话,他已将车门重重一带,把马力开到最大,轰鸣着驰远了,只把星星点点的泥浆溅在蒙特的裤管上。

“你!”蒙特气得牙齿发抖,却无计可施。

天渐黑了,夜晚的喧嚣升腾起来,这喧嚣发生在蒙特身躯外,使他更觉寂寞。做了律师,才知“公平”不过是一个谎言,它被修饰得华丽而富贵,却也不过是富贵、华丽的人们衣上廉价的点缀。这世界,再没有公平、公正、公开可言!蒙特愤愤想。头顶星空摇摇欲坠,月亮也像怕了这个愤怒的青年,躲到云层后面去了。蒙特一步步走在唐人街上,皮肤的颜色隐匿了他的存在,他走在街上,看上去像只远远飘来条白领带,领带上面,又飘来两排雪白的、咬得紧紧的牙。

“shit!什么人人平等、律法尊严,全是一钱不值的屁话!shit!”蒙特生来笨拙,除了脱口而出的“shit”,想不到第二句脏话。

他是个好孩子、接着又成为了个好学生。

但他似乎永远也做不了个好律师,他做不成一个富裕的、受人尊重的律师。黑色的他简单得如一张白纸。

“砰”!蒙特与对面人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我没看见您。”对面人抱歉地说,顺手撩撩头发,撩出一只蔚蓝的瞳仁。

“怪我生得黑。”蒙特嘀咕。

这话让对面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叫D。”他说,彬彬有礼地行了个中国的拱手礼,“是这家宠物店的主人。说起来,我与先生也算认识,您每日都从我店前过。”

“是吗?”蒙特抓抓头,“哦,想起来了。你、你是……”

“D。”D伯爵微微笑道,“您有烦恼?”

“啊……”蒙特喉咙哽了一下。

“不如来店里坐坐。”D盛情邀请,“您是鄙店今日最后一位客人。无论想要什么,鄙店都有出售。”

“我要的没人能给我。”蒙特摇摇头,举步要走,却被后者拉住。

“何妨进来看看?我请你吃刚出炉的草莓蛋糕。”D顽皮地吸了吸鼻子,赞道,“很好味。”

除了蛋糕,还有红茶,以及福寿瓷盘装的四色小点心。

这足够令蒙特觉得他没有白来一趟。

“我是个律师。”蒙特放松地靠入沙发。他看看偎着红木书架,小口小口品尝蛋糕的D,叹了口气。

“哦……”D伯爵没停口。

“在爵士街宏运律师所工作。”蒙特接着说。

“哦……”

“我有斯坦尔法学院的硕士文凭,从业4年,年薪3万,家里有个母亲要养活,还有2个弟弟在念中学……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在。”D赶忙擦掉唇边的蛋糕屑,“您喜欢什么宠物?”

“宠物?养人就够难啦!”蒙特苦着脸,“我再也弄不清,世上还有没有公正?我是律师,平常接触的都是行里人。人人都操着同样的腔调,说‘律师的神圣职责是:为了拯救和保护当事人,即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多动听啊!当事人是由他们选择的,钱权足够令他们粉身碎骨、赴汤蹈火!黑的变成白的、对的变成错的,是是非非就在一根舌头上翻来覆去改变;那些一身行头价值几万的名律师们,再不记得当年科伯恩勋爵的话……”说到这,蒙特停下来,近乎严厉地盯住D伯爵。

“哦、哦,”D怔了怔,不好意思地问,“科、科什么恩勋爵说?”

“科伯恩勋爵!”蒙特兴奋起来,“他是19世纪英国高等法院院长,他说:与当事人相比,律师对永恒的真理和正义负有更大责任。后来,伯德理克大律师把其观点描绘得更确切,他说:‘律师对法庭的责任应当高于一切,因为法庭是永恒的真理和正义的化身。对法庭负责,就是对正义和真理负责的具体表现。’”

“我想您考试一定得全A。”D耐着性子听完,忽然玩笑道。

这个玩笑险些惹火了蒙特,若不是D马上给出了个建议,他或许会一拳头砸烂剩下的蛋糕。

“人间的公正就像流水不会回头。”D伯爵笑着建议,“不过,宠物店不会拒绝客人的请求。我已知道您需要什么了,请跟我来。”

“请跟我来”——这四个字出口虽轻,但进到蒙特耳里,却有说不出的威慑。对宠物毫无兴趣的他,跟D伯爵朝宠物店深处走去。

走得越远,迷迭香的气息就越发明显和浓郁。

小小的宠物店,竟像个遥无边际的迷宫,风情妖娆、难以估量。

“难道你能把公正卖给我?”蒙特奇怪地问。

“为什么不可以?”D反问,“鄙店经营的是宠物,也是奇迹。”

狭小的门庭内,藏着如此庞大、神秘的回廊,已是奇迹;更使人惊讶的是回廊尽头,竟以整块黑木为门。黑木因为历史悠久而格外珍贵,兼之它格外沉重,D是用什么法子把如此巨大的黑木搬运至此的呢?

D驻步门前,回眸一笑。

蒙特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原本不该将它出售,不过我听见它的呼唤。鄙店的主张是宠物与主人要相互选择。请当心,”D强调说,“它很罕见,也有一定危险,是肉食动物。”

“哦,哦。”蒙特揩揩汗津津的手,指着黑木上的雕纹问,“这是?”

“是流行于古中国的文字:‘灋’,就是现在说的‘法’。”这回,轮到D伯爵做起了兴致勃勃的教师,“左面是‘水’旁,意思是执法应该平整如水;右下角是‘去’字,意思是去除邪恶;右上角的‘?D’字么,”D笑道,“您进门就会看见。”

有种神奇的渴盼的力量敦促蒙特推门而入。

第十四章以黑木为门的屋里,散发着寒冷得腐败的味道,从遥远北方呼啸而来的狂风在四方鼓动。紫脂壁上绘满七色古代图画,石制高台上,端坐着个消瘦的年轻人,他面孔清俊,深紫色的眼里闪着严厉的光,右手把一根银色的螺旋锥——“那是角。”D伯爵解释。尽管他已压低声音,还是被年轻人听到,他转过脸,目光炯炯地盯住D和蒙特,只目光的一接触,便使蒙特不禁打了个寒战,仿佛身躯里最隐秘最微小的罪责也被他洞穿无遗。怎么会这样?蒙特不安地想。

他是个那么年轻的男子啊!

身形细弱,却能在狂风中巍然不动。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面孔是近乎透明的白色,头发黑得没有一点灰。他的腿也非常长,奇妙的是,长长的小腿下生着非常小巧的一双足,因为鞋子的关系,看起来像是很精致的寿司。

“可能行动困难吧……所以坐那么高。”蒙特心道。

年轻人“哼哼”笑了,冷冷道:“不逊的人!”

说话间,他突然从高台跃下,直逼来客!这一跳,令其丝袍当风飞舞,那丝袍由黑线绣成,通体闪闪发亮,嵌着绿宝石的花纹,似一双双麒麟、狮虎的眼。蒙特吓得后退一步,此时年轻人与他相距不过两公尺。他清楚地看到对方紫眸中的不屑一顾,也闻到寒冷得令人恐惧的气息,就是从这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有精致的两片唇,下唇沾着零星红色。年轻人淡淡将红色舔入嘴里,蒙特战栗地发现:那是血——啊,血!

“我说过,”D附耳道,“他是肉食动物。”

“动物?”蒙特口吃了,“开玩笑!这、这分明……”

“是羊一类的哺乳猛兽。您不拒绝的话,我很乐意为你介绍他的渊源来历。”D伯爵说,“他叫解?D,从5000年前开始,便负责掌管世间公正。自西元前700年到西元1900年这有史可查的2600年间,中国执法者的官服或帽子上都绣着解?D。有关他的记载能追溯到三代。国王尧的手下有个法官叫皋陶,对所有案件都能立即处置,分毫不差。皋陶靠的就是解?D。”闻言,一旁的年轻人发出声得意的轻啸,他甚至走到D身旁,用锥子友好地摩了摩他,像在提醒什么。

蒙特早已目瞪口呆。

“皋陶断案时,要求当事人向解?D陈情。解?D一听便知对错,他会用角去抵触无理之人,假若那人真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他甚至会将罪犯当场抵死。春秋时,齐国有两个大臣:王里国和中里徼,为国事打了三年官司,双方都证据充分,案子始终没有结果。国君请来解?D,他二人当面辩护。王里国宣读自己的辩辞时,解?D一动不动;而中里徼还未读完,愤怒的解?D就冲上去顶折了他颈骨,令后者当场死亡。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古书里还有很多。”D停了停,一字字说,“解?D,是传说里的法兽。”

更确切的,他是食人兽。

他的食物便是当死的罪人。

《艾子杂说》记载,齐宣王问艾子:“解?D究竟是何物?”艾子回答:“尧时有神兽叫解?D,能辨识群臣里心术不正的人,用角顶死他而后吃掉。”接着艾子又说:“今日若有此神兽,一准儿饿不着!”

解?D唇角的红色闪烁着奇诡光泽。

光泽里,流荡出令人心悸的嘲笑。

即便D,在望向解?D时,也怕冷般抱着双臂;他忽然单膝跪在解?D——这个消瘦的年轻人面前,轻声问:“您真打算出去?”

年轻人缓缓点头。

“是这样……”D叹了声。

年轻人更紧地握住银锥,慢慢说:“好多年了。”

好多年没有纵身跃入茫茫人海,没将正邪一一分辨,血的味道就像公正的味道一样渐渐淡了。年轻人一手挽起D伯爵,一手指着蒙特:“他、可以的。”

“明白了。”D起身转面问:“您愿成为解?D的饲主吗?”

“啊……”

“您愿成为解?D的……”

“什、什么?”

“我是问,您愿将解?D带回家吗?”D第三次问,直到这一次,蒙特才回过神,他看看苍白如美玉的年轻人,又打了个寒战。蒙特清晰地听见了心内渴望,那是对公平、正义的向往,也是对远古往事的敬畏,他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解?D,解?D轻轻翘起唇角——仿佛一个和善的笑容。“是了,就是这个……我所盼望的就是他!”蒙特心想。

“愿意!万分荣幸,我愿意!”他高叫道。

“不过……嗯,他每日……要多少肉?这个、这个……”激情接触现实,不免胆气不足,蒙特小声说,“我并没有太多钱……”

“这个不用担心。”D拿出契约书,递上水笔,笑道,“解?D自己会解决口粮。您只要答应遵守以下三条约定就好。”

1,不得向买主之外的第二人讲述解?D的来历。

2,时常熏点迷迭香,供应干净的清水。

3,不得有任何限制或试图限制解?D行动的举止。

“尤其是第三条,请一定记住。”D伯爵收好签字后的契约书,不厌其烦地多提醒了句。纵然提醒了,他仍忧心忡忡。眼望着蒙特牵着解?D走出宠物店,拐个弯将要离开唐人街,他几乎想追上去!“这个世界,哪能被拯救?”D想,“灾难……会有灾难。”解?D衣上的翠色花纹拍打着漆黑的地面,在走出D视线前的一刹那,他忽然回头朝唐人街117号淡淡一笑,这个笑容使飞出门的小P“吱”地叫了声,险些掉下来。“冷死了……”小P摇摇晃晃地飞上D肩头。

“是冷啊。”D伯爵曲臂抚摩小P的脑袋,眉头倏然释开,他笑笑说,“无论如何,不必担心解?D安全。我只怕他吃得太多、撑坏肚子。”

第十五章人类果真难以拯救了吗?

公正就像埋在地底的岩浆,平时无声无息,一旦时机到来,就会以勇猛到暴戾的方式爆发,在伸张正义的同时,也可能带来无边的恐惧与灾害。

蒙特照常上下班,经受与之前一样的白眼嘲笑,可他心里明白,他已有所盼望,他生活里已多出一个生命,足够支撑起他原本摇晃的信仰。下班后,蒙特总会匆匆熏上香,那个懒洋洋的、从骨子里透出严厉的年轻人就半卧在香气里,眼睛微微张着,即便是眼角处流出的一瞥,也会令蒙特不由自主地立正。“你、你……哦,是您,您……出去过了?”他问。

解?D抬抬眼睛,发出个含混的音。

他擦着银锥,尖锐的顶端上沾有樱色。

“好饱,撑到走不动。”解?D忽然笑道,把手放在肚子上,指引蒙特看他鼓胀的胃。“天性使然。就算吃得够多了,见到非吃不可的食物,还是忍不住捕食。”他又说,“照这么下去,我1000年的饥饿,用不了1年就得全补回来。”一面说,一面做了个心满意足的鬼脸。

“我查到,法兽以……以恶人……为食?”蒙特小心翼翼地问。

“是!”年轻人毫不回避,“无罪者,不会被伤害。”

“但、但是,真的……吃人?”蒙特又问。

“不信?”解?D哈哈大笑,翻身而起,用细细白白的手指着蒙特,“去,杀个无辜的人,我就吃了你来证明这一点。”

他说的像是假话,又像是真的。

蒙特感到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

“不,我不会。我是个好人,一个……好人。”他辩白道。

这话令解?D忍俊不禁。

“不错,目前来说,你有多黑,这里……”解?D戳戳蒙特的心口,一掌拍去,“就有多白。”

蒙特被他拍得后跌一步,十分欢喜。被法兽称赞说是个清白的人,这比拿到律师资格证更难,也更使人得意。

——我有些疑案想问你。

——问。

——只念案宗就行吗?

——行。

——我念了?

——快点!

——啊?蒙特被如此厉声的催促吓的一个哆嗦。

——哈哈哈哈,我说,你再不念,我就睡着啦!

笑起来时,解?D就像个孩子。

若非唇里凛然的血气,他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成夜成夜卧在一旁,听蒙特读十年来的疑案,没等后者念完,他就能直截了当地说出真相:告诉他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谁受了冤枉,谁逍遥法外,该到哪去寻找关键证物,到哪去征求证人。而谁又做了伪证,谁——哪个法官或者律师,是明知故犯地判错案子。“吃了他!”每听到作恶深重的人还好端端地活着,解?D就冷冷地说,一边磨牙,一边一下下地推扎银锥:假若对方就站在他面前,他真会一锥子扎过去。每回听到“吃了他”三字,蒙特便心惊肉跳,一面又感到快意的刺激。不,他不再害怕解?D,不害怕他唇旁的血色——甚至,不多久后,看到少年唇边的红点子,蒙特就又兴奋、又快活;假若回来看见的是解?D干干净净的脸面,他倒会觉得失意!“吃人?哈哈,不必当真。”蒙特是这样想的,“若真像他所说,每日都吃了那么多人,警察局就没现在这样消停啦!不过,说真的,就想一想也会开心,若真能……吃尽世上恶人。”

蒙特一会快乐、一会犹豫、一会盼望、一会惊疑的神色看在解?D眼里,更显得单纯、朴素、少不更事。

“你居然是个律师。”解?D嗤笑道。

“怎么?是说我……白、呃,清白?”蒙特问。

“是‘白’,白痴的‘白’,哈哈!”少年拍手而笑,“以你的智商,怎能辨别善恶?”

“善恶需要智商来辨别吗?”蒙特不服地置辩,“善恶一眼就看出来了,坚持善恶,有勇气便足够!”他“正气凛然”的。

突然解?D又想大笑。

他感到心里暖洋洋地发痒。他果然笑了个前俯后仰,笑得连银锥也在打抖,他大笑着拍打自己纤细有力的腿,笑得蒙特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却渐渐地生气了,涨红脸问:“有那么好笑吗?笑什么?别笑啦!别笑……”

“好啦,不笑。”解?D一跃而起,抓过成叠的案卷,满不在乎地拍拍道:“再简单不过啦。可是,你真有勇气吗?”

一边是权倾数州的商业巨子,一边是手无尺寸的贫妇幼儿,你有勇气说出真相?一边是杀人如麻的黑帮团伙,一边是卑卑怯怯的寻常人家,你有勇气阻在两者之间?一边是金山银山的庞大财富,一边是拮据为难的些许薪水,你有勇气不往前伸伸手?这类事,说出来给人选,或许还不难;摆在面前要人做,可就难上加难。

“人类无非如此。”解?D失望地摆摆手。

他刚想重新睡下,却猛地被蒙特捏住肩膀拽起来。

这认真的黑人小伙,力气还真不小——竟能徒手拽起神兽!

“我有。”蒙特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你有?”

“我有。”

解?D安安静静望了会儿蒙特,露出了个安静的微笑。他从他眼里看出他没说谎,至少他希望做个公正、勇敢、聪明的人。“你是个傻子。”解?D低声说,蒙特又要辩驳,却被及时地制止了,“不过傻有傻的好处。试试看吧。”白脸孔的少年将蒙特拽到近前,就着他耳笑道,“好吧,试一试,我把智慧借给你。”

我将令你具有像我一样洞察真相的能力。

请你让我看到你坚强的勇气。

第十六章这一夜,迷迭香分外浓郁,它带领蒙特坠入深深的远古,坠入遥远的王国,他看见头戴解?D冠、身披解?D服的人们匆匆忙忙、走来走去,水火棍林立两旁,刑具被胡乱丢在地上,胸口衣裳上绣了个“囚”字的男女以头抢地、鬼哭狼嚎,他看见在很高很高的远处——在岩石上,坐着那个白皮肤的少年,将螺旋锥在手里把玩,偶尔,他把锥子往下一指,立即有璀璨的雷霆轰然落下,劈开茫茫苍穹、无垠大地!地上的人们,受惊地跪拜、磕头,泪水与血水纵横交织,顺着沟壑曲折前进。

“血,我看得多了。”少年似在蒙特耳边轻轻说。

“真相不难知道。”他又说,“难的是宣告。”

宣告真相,使它光大于世;使赏惩分明,善恶有报,这便是上天将解?D发往人间的目的。蒙特在梦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无数人流水般从他眼前滑过,一梦就是几千年。

“啊——亨利!”蒙特突然指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叫道。

一回头,解?D就站在身后。

“亨利?”解?D问。

“就是他,荣名公司总裁,做强盗发的家,也不知干了多少缺德事。有个记者得罪了他,被打断了3根肋骨。就是他!”蒙特想猛地想起来,“哎,要开庭了,有关荣名公司赔偿少女莎丽的意外伤害案……”

“等一等。”解?D说。

银色螺旋锥是法兽的角,没一桩罪恶能逃得掉它的判决。蒙特眼睁睁地望着一道银光像霹雳一样直击亨利,不及他失声喊出,就见解?D一手挽着亨利的手臂,另一手握紧银锥,自下而上斜插入他心脏!亨利刚刚按上腰上手枪的手,软绵绵地垂落了。他低头望着贴着他的少年,看见少年明媚的紫眸跃动着恬静的、满足的笑意。“无罪者,不会被伤害。”冥冥里有个声音说,蒙特揉揉眼,这动作没有令他从梦里苏醒,相反使他更清楚地看见了梦中发生的每件事。

鲜血像飞泉从亨利胸口喷射出来,亨利闷哼一声,倒下了。粘稠的血肉在他胸前“突突”鼓动,解?D淡淡一笑,将锥慢慢地从亨利心里抽出来,他歪着脑袋,像最天真的孩子伸出舌头,舔舔锥尖的血腥,又孩子般快活地笑了。蒙特一阵奇怪的反胃,他掩着嘴巴看下去。一声长鸣惊破云天,滚雷轰隆,蒙特眨眨眼,再不见那个白皮肤的少年人!在他眼前,分明是一头酷似山羊的神兽,头颅前生着巨大的银色的角,皮毛光滑如闪电,四肢修长,蹄子小巧有力。神兽踏前一步,踩在亨利身上,低头啃吃,尸体的骨骼撞击着他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死者的血液似鲜花盛开在他唇旁。

“啊、啊……啊!”蒙特震怖地大喊起来。

他把自己从梦里喊醒了。

有个缥缈、悠远的声音似梦似醒、似真似幻地在他耳边摇晃,那是咀嚼骨肉的声音!

食人的解?D!

蒙特摸摸胸口,摸到一手的汗。

“该死!啊……晚啦!”蒙特又一个寒战,电子台历上清清楚楚标注着“5月13日”——正是开庭日。

穿上唯一一套价值超过300美金的西服赶到法院时,蒙特很快得到个“不幸”的消息:荣名公司总裁亨利凌晨时心脏病突发,不治身亡。为此,公司申请法院将庭审延迟1个月。原告莎丽小姐摇着轮椅来到法院,听说此事她似乎有点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没官司可打的法院一刻钟后就空了,蒙特今日走得很慢,被拉在最后。心脏病?不治身亡?之前人们可从未听说过这个身体强壮的中年巨商心脏有问题。血淋淋的胸口在蒙特眼前反复出现,他没法不将现实与梦境相联。他禁不住怀疑亨利的死因,怀疑他乃是活生生被解?D吃了!“亨利,他心脏……是完整的吗?完整的吗?”他几乎想追去医院问问。

算啦、算了……那不是我的事。蒙特又从额上抹下一手汗。

“给。”一块洒了茉莉花香的手帕递了过来。

“莎丽小姐?”蒙特紧张得一哽。

这是他第五次见到莎丽,按惯例律师与委托人不该只见这么几回,但由于案子很简单:蒙特认为这是个一目了然的案件,兼之不知为什么,一见莎丽,他就会变得更加笨嘴笨舌,所以蒙特并不常向她询问案情。莎丽转动轮椅,给了蒙特个甜美的微笑。

“谢谢您。”她说。

“没、没什么……再等1个月。您不要急,哦……怎样,腿好些了吗?”蒙特一面问,一面俯身蹲在莎丽的膝盖前。他非常吃惊地发现自己正用手指细细抚摩少女的骨骼。

不,不!这不是我想做的!

不,我不打算这样做——像这种轻薄的举动,不!

有个软软的声音在蒙特心里呼喊,而另一个冷静的、冷静得带了嘲笑的声音则决然地打断了他本心的疑惑。

“傻瓜!想哪去了?”这像是解?D在说话。

莎丽被蒙特坚定、厚实的手掌隔了层薄薄的小裙按住,红着脸低下头,她轻轻呼道:“先生?蒙特……先生?”一面说,她一面没忘记再打量下自己,上午花了整整1个小时梳的妆果然没白费,雪白的皮鞋和同样雪白的棉袜显示出她是个干净和整洁的人;腮上浅浅的胭脂混着少女的红晕,令她更显娇羞。弯弯的眉毛边卷着弯弯的金发,任谁看了,也要赞她是个标致的美人。

一个白皮肤的美人。

她与蒙特在一起,就像月光照亮了深夜的山谷。

“真好看。”蒙特想要把称美说出口,口一张,却从舌上吐出个漠然的声音:“莎丽小姐,我认为您还有隐情没告诉我。”

莎丽呆住了。

蒙特也呆住了。

但从蒙特唇舌间,那个声音仍然在继续。

“莎丽小姐,您说您在金溪夜总会工作,请问您具体担任的是什么工作?不,不要用应侍生这类笼统的名词来敷衍,面对委托律师,我希望您尽可能保持坦率和真诚。”

不,这不是我,不是我!

蒙特徒劳地暗喊,反驳的话语始终无法说出口。

他不安地转动眼珠,疑心解?D就在近旁;但目之所及,大厅里只有莎丽与他,难道……解?D在我心里吗?蒙特恐惧地想,血腥在他胸口蔓延,他勉强握住莎丽的手指,感到对方寒冷如冰雪。

莎丽白皮肤呈现出尴尬、慌张的死灰色。

蒙特听到了她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

“之所以再度询问,是因为我有了新证据,还请您配合。”冷冰冰的声音又从蒙特口里冒出来。

莎丽再次转动轮椅,哀求道:“不要再这里……好么?我会告诉您您想知道的全部,不过不是在这里,这里……不合适。”话音未落,她已逃亡般地往法庭外驰去,金色卷发披散肩后,每一缕都像一条想把自己隐藏起来的小蛇。

蒙特按着胸口追出去,他猜到结局将不再像他想的那么美好。

无论什么人,无论多美丽、多贫穷,都可能隐瞒真相;只可恨他已拥有了洞若观火的、解?D的智慧,智慧令欺骗无所遁形,也注定令痛苦无法回避。

躲不了了。

躲避不了。

——“我是个坐台小姐,有时也会出台,假若客人给出合适的价钱。”莎丽把轮椅摇到绿荫下,含泪说。

——“我知道。”

——“您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半年前你检查身体,得知患上重病,需要50万手术费。”

——“是的。”

——“那种病令你再无法从事这个职业。”

——“没错。”

——“你想不到第二种职业以谋生,更别说挣钱治病了。假如没有100万,你可能活不过3年。”

——“对,活不过……3年。”

莎丽今年21岁,就像花朵刚展开娇嫩的花瓣,便连花蕊也未完全沐浴到阳光,就要将花枝粗暴地折断,这是怎样残酷的一件事。

蒙特无奈着、疼痛着、愤怒着、悲伤着,出生30年他头一回将各种各样的情绪打乱了搅在一起放口里、心里嚼着,苦味从心头蔓延至口唇,他似个旁观者正望着莎丽与另一个人:另一个自己讨论真相。

——“小姐,您的粉碎性骨折不可能是由20米高空坠落的一根3米长的钢管造成的;那灾难足使您连轮椅也坐不成。”

——“还有呢?”

——“还有,您提供的钢管型号仅仅15楼有;9楼布置了安全网;您能说服谁相信钢管不扯破安全网就砸伤了从1楼路过的你呢?事实上,您只能被放在9楼以下的材料伤害。而您说……”

——“够了!够了!”

少女歇斯底里地高喊道,泪水从她眼里飞溅出来,仿佛剥了皮的羔羊被放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原先甜美的笑容恰似退潮的海水,消失得飞快。她抱着双臂,将头埋入臂弯,肩膀一抖一抖的,金发也发出轻微的泣声。“难道我想吗?我……也不想这样做。要狠心叫人把我一条腿敲碎,粉碎粉碎的,难道我愿意吗?不疼吗?疼、疼啊……疼得想:死了算了,死了算啦!”莎丽抱着头,边哭边道,“你告诉我第二条路,你、你!给我指一条活路吧……救救我,救救我,我……才21……才21岁,我也想……嫁人,生个孩子的。救救我……”

她声音一分分弱下去,奄奄一息。

谁能说想活着是错误的?

为了生存,她已牺牲了一条腿。

50万甚至更多,对荣名公司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蒙特曲腿蹲在莎丽跟前,他张张口,发现声音又恢复成他自己的了,喉咙口的哽咽与酸疼也全属于他,他谨慎地将莎丽的面孔从她臂弯间托了起来,他凝望着她,像在凝望最值得珍惜、同情的短暂的云霞。“救救我。”女孩子哀哀地重复这句话。蒙特心头一动,再也无法克制地将她的头颅抱入自己热烘烘的怀里。他安慰着她说:“放心、放心……1个月后。再没别人知道这事,这是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与我的。”

“我与你的吗?”莎丽怀着希望问。

蒙特肯定地点点头。

“拉钩……好么?”莎丽迟疑着伸出小手指。

蒙特立即用手指钩住了她的,当他黑色、结实的手指与少女纤细、白皙的手指连在一处时,蒙特感到有道月光亲吻住了他眼睛,他想:行,就这么干,此后发生什么,全都无所谓——无所谓了!

第十七章请将右手放在《圣经》上宣誓,宣誓你所言一切皆是真实。

请宣誓。

蒙特以为善恶就像黑色与白色那么易于区分,即便他已领受了解?D的智慧,但智慧的根基——他那异常简单的、背离真相的心,却没有改变。莎丽是无罪的,她没有一点错:假若荣名公司确有那么多闲置的金钱,为什么不可以从它巨大银库里取出个零头,就像从汪洋里取出一滴水,来挽救少女21岁后的生命?

我将要撒谎了,即便撒谎也没所谓。蒙特想。

他克制不住难受,难受之后,又滋生着“不能不这么做”的悲壮。

开庭前一夜,解?D安安静静地卧在一旁,把面孔埋入被里,仿佛他也感到难以承受的负荷。蒙特坐卧不定,一会儿瞥瞥解?D,一会儿又受惊地将目光移开;一会儿走得离他近些,一会儿又慌张地离远。他看到解?D正放松身躯,纤长的小腿时而神经质地抽动一下,这令蒙特担心他会突然跃起,催发一声暴烈的闪电,像对付亨利那样对付自己。

是,会……吃了我的,吃了我。

用利锥穿刺我心,将劲足践踏我身,埋头拿尖尖白白的牙齿,咀嚼我血肉!

蒙特牙齿“格格格”地打颤。

这时解?D慢慢抬起头,仍是原先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面,绿色筋脉在脖子处轻轻颤抖,紫眸里一跳一跳着诡秘的光。被他凝望使蒙特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几乎想夺门而逃。

忽然解?D笑了一下,牵起唇角,形成个优美的曲线。

一点血珠停在曲线顶端,活像勾在柳梢上一颗红色的满月。

“唉。”少年人微笑叹道。

“啊?怎么?”蒙特不合时宜地跳起来。

“没什么,”解?D抚摩着螺旋锥,“明日就结束了吗?”

“是,要结束了。”蒙特小声说。

“真相已经大白,”解?D笑道,“伤害莎丽的不是没被放置好的钢管,而是莎丽自己。如你所说,了解并不难,难的是坚持。”

“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有件事,我一定要做,你也知道,莎丽没错,亨利是个恶棍,不是么?你……喏,你那锥子……”蒙特箭步上前,想去夺取解?D的锥,解?D冷冷一笑,随随便便一推他,就让他踉跄着跌倒。

“锥子不是刺死亨利了吗?不是吗!?”蒙特高叫,可怜他已拥有了凡人难以企及的智慧,所以他知道,亨利之死无法成为终结。结局注定被书写在蒙特身上,从他口里说的每个字,都将判决出善恶对错。

解?D脸上挂着冷淡的笑意,像往常一样,他再次对这个黑人青年:这个单纯而愚蠢、固执而愤怒的律师,显示出善意的嘲笑、同情。

“你听我说……莎丽她、她……”蒙特结结巴巴的,他试着去拽横卧的少年,他摸到了他浓密的黑发,手指险些触到那紫色的眼睛里去了,一瞬间蒙特感觉这不过是个柔软的、纤细的生物——像山羊那一类,他抓住他肩膀想要像上回那样将他拖起来,可今次任蒙特使出吃奶的劲,也无法挪动他分毫。

沉重的解?D,沉重得与大地丝丝入扣。

“无罪者,不能被伤害。”神兽睁着滚圆的眼,含了笑意回答蒙特,“用不着分辨,有罪无罪,用‘角’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蒙特没说话,把手慢慢摸去身后,身后一根冰冷的钢管饱含杀机。他以为他绝不会发现自己绝望、狠毒的心,他以为无论怎样解?D都猜不到人类为了爱情与善良,可以做出多么残酷、凶暴的事情:是的,做什么都无所谓,没所谓!蒙特没注意到从解?D紫色的眸子与苍白的面孔上,漂流而出的悲伤,他能够望见,能望见这个简单的黑人男子,正打算做一件多么大不敬的、就连想一想也使人心惊的事——他要杀害神兽,要袭击公正之神!

“我有我的公正!”解?D听见蒙特心里前所未有的响亮音符。

他看穿了蒙特的血肉,看到对方已反手握住一根钢管。

“被那个,打在头上,会很疼吗?”解?D突然孩气十足地想,一面想要尝试这个味道,一面又像是不想令傻瓜蒙特失望与惊慌,他便索性装做不知道地翻了个身,背对蒙特卧倒,把个完整的后脑勺全无防备地留给他。

他会砸下来的……会,砸下来哟。

解?D伤心地想。

伤心着,又忍不住好笑。

“咣”的一声!……咣!咣!蒙特夺门而逃,全身冷汗湿透,他犯下生平做的第一件大罪,这第一桩罪行已足够使他在地狱里承担最强烈的惩罚。

漫长的惩罚。

蒙特没有忘记把门反锁,索性做好这件彻头彻尾的坏事,以便从容地去做第二件坏事:明知故犯的罪行,必将伴随谎言而生。

解?D摸到一手的血。

原来真挺疼的……挺疼。他模糊地回忆着之前是否被人类伤害过,他只能记起被顶礼膜拜的往事,记起那些匍匐着叩拜于他足前的头颅,今次的疼痛有难以名状的滋味,解?D歪在地上,感到像人类一样的红色的血浆正逐渐渗出,渗入地下,使冷冰冰的水泥地生出一枝枝红色神花。柔嫩的菱形花瓣轻拂着他脸,洁白的毛发自他面孔上生长出来了,身躯上则生出纯黑的、有翠绿花纹的长毛。解?D的脸仍是消瘦的,他抬起手摸摸眼角,摸到少见的一丝潮湿。“很怪,疼到……哭吗?有那么疼?”他勉强起身,来回走了几步,这一回,是四肢着地,灯影勾勒出一头神羊挺拔的、纤细的身影。

血还在一滴滴落下来。

“愚蠢的人,愚蠢。”解?D微笑着想,“从没有遇见这样卤莽又愚蠢的人。竟想用人间的铁锁锁住公正吗?”

公正像风,像水,没有哪里不能去。

我是水、是风,没有哪里不能去,我不去,只是因为我暂时不想。

我暂时想要睡一睡。解?D弯曲前肢,靠着睡下,头颅低垂胸前,好一副虔诚、温顺的模样。

解?D睡着了。

蒙特始终醒着,睁大眼睛等到天亮,穿上他最贵重的西服。

解?D还在睡着,黑色的梦境飘飘荡荡一直蔓延到西方有着巨大圆穹的法庭。几声铃响,开庭了。黑皮肤的蒙特被白西服包裹着,一步步走上律师席。解?D扑哧一笑,因为蒙特看上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紧张、严肃,他甚至从裤袋里掏出张纸开始读。“哈哈,不适合做律师的傻子啊,哈哈哈哈。”解?D掩着口笑道,他悠然坐入听众席,翘了一条腿安静地听着席上的陈辞。

螺旋锥被放在他翘起的足尖上。

“我宣誓,我所言一切皆是真实。”蒙特把右手按住《圣经》说,当他移开手掌时,《圣经》黑封皮上留下个浅浅的汗水印。

——请允许我来告诉你们真相。

——无辜的莎丽小姐假若不能凭借法律的手段以赢得她应该获得的赔偿,并得到荣名公司最郑重的道歉,那么我们还怎能指望公正真能救助最需要帮助的人呢?她只有21岁,双腿还没来得及丈量生命的阳光,就将在轮椅里度过余生。责怪那根突然掉落的钢管是缺乏意义的,富于同情心与责任感的社会应该更多地为她考虑,她将依靠什么生存下去?依靠什么,去建筑属于自己的阳光?我请尊敬的法官与陪审团再来看看这个漂亮的少女。不,别怯生生不敢抬起头,抬起头来,莎丽,没人能剥夺你之后的10年、20年,直到你白发苍苍。

蒙特忍住了没有说“我想看着你直到你白发苍苍”。

他从没有过如此精彩的陈辞,他首次得到了陪审团全体的鼓掌。

他看到莎丽兴奋的红红脸蛋上,分明写满爱意。

蒙特将目光得意地投入听众席,他收获了满座的赞许,望到最后一排时,他猛地僵住:那里坐了个绝不该在那里的人。

一个白皮肤、黑头发的少年。

唇边悬着嘲讽的笑意。

用足尖转动着螺旋锥像在玩耍。

肩头披着璀璨的丝袍,袍上张合着虎豹的眼。

被蒙特看到,少年打个呵欠,懒洋洋地站起身,他拖着步子走上台,两旁法警没一个阻止他。蒙特背靠栏杆而站,一动也动不了。他再也听不到赞叹、掌声,他所能听见的,只有少年“啪啪啪”的脚步声。“我让你听到判决。”少年走到他近前,微笑着小声说,“我让你听见。”

莎丽甜美地仰望蒙特,像是根本没发现他身旁多了个陌生人。

高高在上的法官宣布:“荣名公司过失伤害莎丽小姐罪名成立,本庭宣判,荣名公司应支付莎丽小姐全部医疗费及日后的生活费共计112万3000美元。”

莎丽失声痛哭!

人们又开始喧嚣。

——112万3000美元,听到了?

——听到了。

——够了吗?

——啊,够了。

——我说过,无罪者,不会被伤害。

螺旋椎顶了顶蒙特的腰,蒙特惊得想后退,却再无退路,少年人淡淡笑了笑,说:“撒谎的人,既然认定自己没有做错,就别害怕。”

蒙特深吸一口气,挺起腰身。

解?D后撤两步,反握银锥,猛然插了进去!

蒙特抬起头,他看见法庭的穹顶一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成片的乌云在头顶翻滚,银色闪电如巨蛇咬开沉沉天幕,砸落他脚下。他看到远处好像有个黑人小孩正打着赤脚在雨水中奔跑,他贫穷的母亲拉扯着两个弟弟追赶着他,笑着呼唤他的乳名。当母亲问他长大后要做个什么时,他骄傲地回答说:律师、律师!“我做不了……一个好律师。”蒙特想。鼻前洋溢着少时粗麦面包的香气,还有小孩子十根手指上泥巴的味道,蒙特渴望地伸手去抓,他无力地摇摆双手,只摸到些浓郁、粘稠的血腥。锥如闪电,直插入肾,生生要将他劈开。莎丽快活的笑容,却自伤口中绽放开,似从泥土裂缝中生出的月亮。

快活的笑容……值得的。

值得的哟。

蒙特摇晃着不肯倒下。

“罪人!罪人!”解?D愤怒地喊道。

“我有……我的公正……”蒙特仿佛在说。

他已打算给吃掉了,他已将胸口伸到少年足下,以鼓励他踏上来,啃食自己血肉作为今日的正餐。

“罪人……罪人!”少年用力踹去!

第十八章解?D醒了,外面是亮闪闪很好的太阳,他还是羊的身形,方才不过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个英俊少年,去听了一场审判。门从外面被打开了,解?D抬起蹄子挡了挡眼,到习惯了这般强烈的光线时,他发现进来的并非他看惯了的蒙特,而是他更熟悉的、一个黑发旗袍的青年男人。

今日,旗袍上绣着辛夷花与饕餮纹,一瓣绯红缀在领口上。

“D……”解?D开口道,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嘶哑。

D伯爵从袖管里抽出双手,弯腰抱起虚弱的神羊。

“您啊……”他口气里充满哀怜。

“我去听了今日的判决。小姑娘赢了,受益112万3000元,那足够治疗她的病,也够她将来50年的生计,假如她能节省着用的话。”D说。

解?D点点头,闭上眼睛。

“带我回去吧。”他说。

“您觉得够了吗?”D问。

“很饱了。”解?D回答。

D摸出条白帕子,擦擦怀里神兽的唇角,又把帕子上的血迹递给他看。“原来您也会生出疑惑?”D微笑着问,“我本以为人类是无法拯救的,所以……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爱上人类。”

解?D轻轻地呼吸着,过了好一阵子,才笑道:“D啊。”

“怎么?”

“神不会因为一个恶人而毁坏整座城市,却会为了一个善人而保留整个村庄。D,”解?D道,“你呢?”

“我只是神的仆从。”D思索片刻,微笑着谦恭地回答,“也是您,以及你们的仆从。”

“那么……回去吧,回去,确实……已经够了。”

解?D把身躯偎在D怀里,路上遇见一些好奇的人见到这只漂亮的动物,纷纷询问这是什么,D文质彬彬地解释说:“是一只羊,从中国运来的珍稀的羊。”一面的,又给宠物店做个广告:“您若有所需要,请来唐人街117号。每种梦想都能在这里实现,无论您想要什么,鄙店都有出售。”

他温存的声音盖住了救护车的“呜呜”声。

黑人律师蒙特在庭审后突然肾破裂而被送入急救室,不过占据了今日报纸上豆腐干般大的一角。

——蒙特的血,令我十分疲倦。

——蒙特会死吗?

——人有两个肾呢!

——不过……

——不过还是有人捐一个给他比较好。

——捐助?

——莎丽是可以捐给他的,我知道他们并不排斥。

——莎丽会吗?

D伯爵认认真真拈起一块老鼠形状的小甜饼干,放入口里很有耐心地舔着,一边似是随便一问:“莎丽会吗?”

解?D蹬蹬腿,伸个懒腰说:“不知道。”

——第三话(完)

第四话Devil——魔鬼第十九章一阵疾风驰过,华服上几百只眼睛都急速颤抖起来,衣摆猛然腾空张开,少年一回身,面上嵌着闪耀的棕眸;而他衣裳上,几百只孔雀蓝的眼睛齐刷刷地睁开、树立、抖动!

“D——你被捕了!”

年轻的联邦警察局探员雷恩双手握住K78式连发手枪,一脚踢开唐人街117号D伯爵宠物店的雕花门。

汗水从他额上滴落。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颤个不停。

D伯爵正在客厅兴致勃勃地看《猫和老鼠》,一边挑拣甜味小饼,将它们拼成五瓣梅花。

“站起来,手放在头上!”雷恩高叫。

D揉揉耳根,道:“等等。哈哈哈!”电视里,Jimmy把Tom捉弄得团团转的情景,使D开怀大笑。

“该死!”雷恩冲上去,右手把枪,左手夺过遥控器,“啪”地关掉电视。“跟我去趟警察局,D,我怀疑你与一起恶性谋杀案有关!”

“谋杀案?”D轻轻一笑,抬起右手,小P“啪啦啦”飞来停在他食指第二个指节上,胖乎乎的身子摇摇晃晃。“警察先生,我数1、2、3,你若不把遥控器还我,我可不敢保证恶性谋杀不会发生在此时此地。”

“你竟敢威胁警察!”雷恩话音未落,只听D淡淡数道:

“1。”

“2。”

“3……”

“好好好!还给你!”雷恩把遥控器丢给D!

这个年轻警察从4年前调到纽约警署起、从他接手第一件刑事案起,就怀疑D伯爵不是个正经生意人。D穿得太花哨、陈设也太奢华,更重要的,多起恶性案件的受害人都与D有关——直接证据是,案发前1年内,他们都在D伯爵宠物店买过宠物!离奇死亡的伏德士、马休、内奥米、蒙利……无一例外。今次惨死的日籍商人U·K·须藤,也曾于3个月前,光顾过唐人街117号。

D重又打开电视。“哦,你个蠢才!”屏幕上,Jimmy快活地嘲笑Tom,后者毛茸茸的尾巴被开水烫得炸开了。

“我怀疑你贩卖毒品、走私珍稀动物和谋杀!”雷恩扯着嗓子说,以免声音被Jimmy的尖笑覆盖。

“若有证据,我倒很欢迎您逮捕我。”D微微笑道,“怎么?可怜的警察先生,又遇上难题了?您若想从我这得到正解,至少得提10个巧克力蛋糕作为上门礼,要玫瑰屋的。”

“混蛋!”雷恩啐了口。

“您举的诸多例子,说死者购买过鄙店的宠物,只能证明鄙店生意兴隆。”D边看电视边笑,又说,“警察先生,警察局若不景气,您也不妨考虑改开宠物店。”

“D!”雷恩再次将手枪对准面前的旗袍男子。“走!”他一字字道,“这回,是须藤先生死得只剩一堆白骨。”

“好、好,等我看完……”才说到这,屏幕上已拉出“再见”二字。“唉,怎么就结束了。你刚才说谁?”D问。

“须藤,U·K·须藤。”雷恩切齿道。

“他?”D扑哧一笑,“他死了?”

谈及“死”字,D不但不惊讶,唇边反而浮起玩味的笑意,这更令雷恩觉得,D与须藤之死脱不掉干系。

“一定得将你抓捕归案!”雷恩想,摸出一沓照片丢到D手边:“说,究竟怎么回事?”

照片是刚在须藤家拍的,榻榻米上一切如旧,毫无打斗痕迹,须藤尸体横卧在竹席上,说是“尸体”并不确切,实际上那是颗完整、安静的头颅,面颊丰腴,微白的鬓发整整齐齐。头颅下缺乏身躯,是的——脖子、胸、四肢都没了,所剩仅仅是四肢、胸腔、盆腔和脖子的骨骼,人体206根骨头,一根不少,被以人体标本般正确的姿势摆放着,假如不是骨骼上仍沾着丝丝点点的血肉,假如这些骨头都被清洗过,场面看起来应该会好得多。

至少不像现在这样,令人即便对着照片也想吐。

雷恩肠胃又一阵泛酸。

那颗头:须藤的头,眼睛像活着时一样张开着,像他活着时一样,看人时总显出警惕、恐慌的神色,只是眸子上多了层白障。

他简直像还活着,活在沾血的骨头上。

“变态杀手!”雷恩道。

“杀手?哈哈。”D笑了笑,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一边不停口地吃甜点,“不至于吧,一看就是意外。”

“意外?”雷恩恨不能一拳砸破D笑眯眯的脸,“什么意外会弄成这样子?”

D没回答,把手一伸。

“怎么?”雷恩问。

“10个巧克力蛋糕,”D说,“玫瑰屋的。”

“呸!”雷恩举枪道,“撑死你!”

“反正我不会发胖。”D悠然道,拍掉旗袍上的饼干屑,“不给的话,走,我跟你去警察局。你也知道,就像前几次那样,用不了10分钟,你们局长就会亲自送我出门,外加狠狠K你一顿。”

D是警察局长的座上宾。

他还是众多议员以及纽约市市长的贵客。

因为这些人也常来唐人街117号买宠物,他们肯出大价钱购买灵巧可爱的动物,一旦动物生病,他们会像亲生孩子生了病一样心急如焚,这时候,D伯爵无疑是他们的救星。

他是最好的解语人和最好的医生。

雷恩颓唐地坐倒。

第二十章D仍旧笑眯眯望着他。

“……好,好吧,”雷恩终于将枪插回腰间,“但你至少得先告诉我,你卖了什么希奇古怪的东西给须藤?”

“马虎!”D嗤笑道,“你早该注意到。”他顺手找出张照片,丢还雷恩;年轻人答应买10个蛋糕送来,使D觉得他顺眼多了。

“各式甜品是人类对世界最大的贡献。”D这么认为。

雷恩接过照片细看了会儿,惊叫道:“瞧,眼睛!一只绿眼睛!”

D“扑”地将口里红茶喷出来。

“见鬼。”他摇摇头,“难道你从没见过孔雀?”

雷恩所说“绿眼睛”,是根孔雀羽毛;照片本意是想照须藤的尸体,但很凑巧的,将旁边孔雀的一羽也纳入镜头。

“哦,那只肥鸟!”雷恩想起来,须藤房里确实有只光屁股大鸟,懒洋洋睡在西面,无论屋里多喧嚣、恐怖,它都一声不吭。“傻鸟!”记得雷恩还作势朝它踢了一脚。

“3个月前,须藤先生在我这儿买了只孔雀。”D说。

从D漫不经心的态度上可以看出,除非能将巧克力蛋糕放到面前,否则D绝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

雷恩想了想,一阵风地走出门;D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家伙定是去玫瑰屋买礼物了。“早该如此。这个学不乖的小警察。”D抿唇一笑,既然他很快就将提着蛋糕登门,那么他——店主人也该给客人个良好的答复。D从柜子里抱出个红木箱子,用一把铜钥匙打开它,从中翻检着3个月来的生意单,契约书像一层层死亡证明被摆放停当,终于他找到落款为“U·K·须藤”的那张契约,D伯爵贴身摸出个小印,朝它呵呵气,“啪”地盖上去。

契约书上,多了个黑章。

黑章道:“作废。”

一纸契约在手,3个月前与须藤先生会面时的场景,真是历历在目。D笑叹了声,他想起那是个谨慎到神经质的日本客人。通常客人购买宠物,都是直接来店里挑选;他却提早一周预约,约定之后,还每天一个电话来确认时间,约好的当天:他从上午8点直到下午约好见面的2点,又是每小时一次电话与店里联系,令像D这么好脾气的主人也不耐烦了。

“您2点真会在吧?”须藤在电话那一头问。

他已是第3次这样问。

“会、会……”D有气无力地回答。

“您不会有事外出吧?”他又问。

“不、不……”D说。

“那就好,谢谢、谢谢!”须滕一迭声道。

“不客气。”放下话筒,D一连吃了3个奶油冰淇淋才令微笑重新回到脸上。怎么会有这样麻烦的客人?!

2点钟声一响,唐人街117号门铃也响了。

D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36度的高温天气下,他仍穿着厚厚的黑风衣,系好浑身上下每颗扣子,头上压低了一顶黑色帆布帽,帽缘故意将面孔遮住,D怔了怔才问:“须藤先生?”

“是我。”一个异常苍老的声音回答。

这与电话里的声音非常不同。

不等D邀请入内,来客就飞快地走入屋里,并顺手将门锁上还拉了拉,惟恐没有锁紧。

“先生?”D有点拿不准来客的身份。

“我就是U·K·须藤。”客人在沙发上坐好,略做沉吟,摘掉帽子,从领口里取出变声器,这玩意儿一拿掉,D才认出他的原声。没了宽边帽的遮挡,并不意味着须藤已将真面目完全暴露在D面前,D端来甜点与茶水时,注意到须藤仍在自顾忙碌,他摘去墨镜,从眼睛里取下有色隐型眼镜——那改变了他眼珠的颜色,接着自唇上撕落了两片假胡须,又从包里掏出湿巾擦擦脸,到这时,一张蜡黄的、颧骨突出而两颊深陷的面孔才露了出来。

“您一定觉得我很怪。”须藤说,手指不安地扣击桌面。

“还好。”D拿出了生意人应有的礼貌,“想必您颇有苦衷。”

“是,所以我来找您,D伯爵,只有您能救我。”须藤猛然将干瘦的手指抓住D的手,疯狂的红晕侵袭了他脸,“您看出来了吧,我有病,我是个有病的人!”

“或许医生能更好地帮您。”D试图将手指抽出,但对方用力太大,使他一时无法做到。

“医生?没用!我试过好多次,医生全是废物!”须藤高声说,紧接着一阵呛咳,他咳得如此猛烈,仿佛再一张口,就会将心肝脏腑全从嘴里吐出来。慌张、无助之人,D不是没见过;但像他这么病入膏肓、难以挽救的,却真不多见:这也是D对须藤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

“D伯爵!”须藤死死盯住D,“我相信您能帮我,就像您招牌上写的,唐人街117号,是梦想之店。”

被这么双死鱼般灰白的、只剩一点黑的眼睛逮着不放,无论如何不是件愉快的事。D勉强把手指从须藤指下抽出,甩甩腕子,小心地问:“先告诉我您的困扰,好么?”

“我、我……”须藤紧张地四下看看,确定再无别人,才把屁股从座椅上微微翘起,靠近D小声说:“我中了邪。”

我知道世上没有鬼,可我总担心魔鬼真的存在,因为我听到了他们的尖笑和呼吸,听到他们或快或慢的脚步声,与我一起的人,却没有一个能听见这些声音。我至少看过一打心理医生,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得了精神病,可我分明神智清醒,医生们总说我是工作压力太大、紧张过度,我最早还相信他们,后来却不愿也不屑于信了。好,我承认没有魔鬼,但人岂不比魔鬼更可怕?你瞧!须藤捋起袖子,给D看见了他干瘪的胳膊和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我身体不好,人又生得瘦小,风吹吹就会倒,家里虽没有太多储蓄,但也足够教强盗们眼红。我常见新闻里说有人为区区200块钱就杀人,假如真是那样,我至少得被那些人杀个千儿八百次。D……救救我!现在我只有靠安眠针我才能入睡!我的妻子,百合子带着女儿纯子生活在日本,没人能帮我。D,我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救救我!请你!

须藤越说越快,说到后来他全身发颤,再次抓住D的手。

D很遗憾没能飞快地躲掉,和须藤的接触,使他感到凉丝丝的瘦硬。

D伯爵……须藤哆嗦着唇。

D真想大喝一声:“别鬼一样喊我!”好容易才忍住,那可不是身为店主人的态度。“再喝些菊花茶怎么样?”他尽量温和地劝道,“甜点也有利睡眠。”

须藤抓起茶杯一饮而尽,丝毫没注意到杯里盛满了刚煮好的沸水。

D目瞪口呆,须藤像没事人般地继续喋喋不休。

“有魔鬼在缠着我,D伯爵,他就在这!”须藤用力拍打头颅,“这里!您想不到吧,2年前我有75公斤,现在我几乎轻了一半!最早我只是害怕独处,因为单独一人时,魔鬼的声音会更响亮,在我五脏六腑里震荡;可是后来,就算往人多的地方窜也不行啦!乘飞机我担心魔鬼会吹口气,将飞机吹得掉下来;坐火车我害怕他会抛个铁饼下来将我砸死;每次回家我都要握根铁棒检查整个家,担心他藏在衣柜里或者沙发底下、或者阳台上;可就算检查了也没用,我仍然怀疑他就在我家!他是隐形的……唉,唉,我要死了,这样下去,我很快就要死了。每次出门,走了几百米后,我又害怕自己没将房门锁好,而掉头去看;当然,每次房门都锁得严严的,我哪敢不锁门!?有魔鬼、魔鬼……近来发作得更厉害,好不容易睡着,我就会听到敲门声……我坐起来细听,声音就没了;一睡下去,它又响起来,笃笃、笃笃笃、笃笃……是百合子在敲门!她带着纯子来啦!D,我该怎么办?那些满脸血污的魔鬼!救救我……伯爵!”

“我想,您更需要的还是心理医生。”D思索着说。

显然须藤得了很严重的幻想性恐惧症,D想,一面又道:“我可以为您介绍这方面的专家。”

“不!不——!帮帮我!”须藤又来抓D。

这一次,有所准备的D闪得够快。

而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居然扑上来一把拽住他旗袍的下摆!

因为日本特有的风俗,跪坐的姿势对须藤来说很简单;他直接跪在D伯爵面前,泪水纵横:“救命……伯爵!医生们无法驱逐魔鬼,您既然声称能实现人类每个愿望,何况,您本身也是神秘的东方人,总该懂点驱鬼的法子,是吧?伯爵,我肯出大价钱!”

须藤神经质地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好几卷钱,D皱皱眉。

“我不过是个宠物店老板。”D说。

“当然,您既来了,我也不好意思令您空手而归。”他又说,弯腰扶起须藤,“好吧,我尽力而为。”

“多谢!多谢您……”

须藤想行叩首的谢礼时,D赶紧把他拉了起来。

“请跟我来。”这个英俊的旗袍男子微微笑道,“我已想到您需要什么。小店新进了一种宠物,能吞噬一切妖邪和魔鬼。或许,对您而言,她再合适不过。”

第二十一章“我卖给须藤的,是只来自印度的孔雀。”

雷恩再次光临宠物店时,D伯爵热情地接过他提来的蛋糕,一边将契约书递上,与契约一道被送入雷恩手里的,还有好几张孔雀照片。

“就是它!”雷恩叫道,“我在须藤家见过的笨鸟。”

“请使用人称代词‘他’。”D边拆蛋糕包装,边客气地提醒,“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就连男人看见他,也要为之痴狂。”

“呸呸!”雷恩连唾几口,扬扬彩照,“我看不出这玩意儿对破案有什么帮助;你一定在耍花招!”

D伯爵遗憾地摊开手,与雷恩交流远远比与其他人交流难。这个在美国土生土长的青年警察,缺乏艺术修养,缺乏想象力,也缺少必要的礼貌,他是个完完全全的英雄主义者与现实主义者,D想:就算熏上迷迭香,天生榆木脑袋的雷恩也无法将孔雀——他口里的“笨鸟”、“肥鸟”看成个华服灿烂的美男子。

“我重申一次,警察先生,我不过是将合适的宠物卖给合适的主人。须藤先生患有严重精神病,我想您也从心理医生那里得到了他的病历;他向我求助,所以我出售了只孔雀给他。”D说。巧克力蛋糕的面子使他仍保持微笑。

“来一块?”D将糕点切好。

雷恩摇摇头,从D身上闻到甜丝丝的气息。

“我不客气了。”D拈起一块扇形蛋糕,深深地、陶醉地闻着,“真不错!玫瑰屋的滋味,名不虚传。”

怎么不腻死他?雷恩想。“喂!”年轻警察问,“为什么卖孔雀?别告诉我这只鸟能治精神病,哈哈!”

“看来我得好好给你补一课。”D微笑道。

漂亮的孔雀、灿如云霞的华服和他骄傲、睥睨一切的目光,倏尔浮现在D眼前。当日,他领须藤穿过悠长的回廊,走至绘有无数绿眼睛的门厅前,隔着门,须藤已感到门里别有洞天。那个神经质、紧张异常的男子发狂地闯入!他惊到了里面对镜梳洗的美男子。他——短发、黑瞳、目光细敏而高傲,头颅微昂,手指拽着锦衣一角,衣裳上用翠绿、深蓝、金黄、浓黑绣了上百只眼睛的男子,掉头朝须藤淡淡一瞥。仅此一瞥,便令须藤膝盖一软,跪倒于地。

“D,这是?”男子笑问,嗓音包含了奇怪的颤声,像冰雪在银弦上战栗,妩媚而诱惑。

“须藤先生,一个希望与你相见的日本人”D有些无奈的说。

“天照神、天照大神啊。”须藤喃喃。

“我不是什么天照大神,”美男子回答,“我生于印度而非日本。在我家乡,人们遵照释迦牟尼的佛旨,称我为佛母孔雀大明王。”

他明明是个男性,却被称为“佛母”。

孔雀将细长、赤裸的脚趾摩摩须藤的脸,忽然很有趣地笑出声;被这一摩,须藤感到有种奇怪的冲动自下腹升腾,他猛地面若火烧,这情绪令他刹那间毫无恐惧,相反,却被莫名的羞耻和羞耻后更沉重的欲望攫取了。

美男子啊。

好个妖异的美少年。

看上去不到20岁,却像凝聚着几千年的风情流荡。

“须藤先生,您还满意么?这只孔雀。”D问。

他没有扶起跪伏的须藤,冷眼旁观面前一人一鸟的诡异沟通。

“大明王……救救我,孔雀大明王!”须藤渴望地说,将冰冷干硬的手指抓住孔雀的脚踝;孔雀又“格格格”地笑了,仿佛很满意于接受这种膜拜和仰望,也很高兴这个匍匐的日本人,轻而易举就能被他诱惑。孔雀欣然、得意地望望D,伯爵读懂了他目光的含义。

“D,我同意与此人:须藤,出去走走。”他像在这么说。

——既然宠物与买主相互喜欢,我与须藤先生的生意就算成了。D伯爵告诉雷恩。

雷恩不禁打个冷战。

“变态的日本佬。”想到须藤——雷恩现在所能联想到的就是那颗头和那堆摆放整齐、黏了血肉的骨头。想到那“怪物”跪在肥鸟身前,抚摩和亲吻“它”生有细鳞的足,雷恩便忍不住浑身汗毛一根根地竖起来。

要D向警察雷恩解释清楚孔雀是只漂亮的飞禽而不是丑陋笨重的肥鸟,就像要D不吃甜点一样没可能。

“绕了半天,你还没说为什么孔雀能治病?”雷恩问。

D吃完3个巧克力蛋糕,爱惜地将剩下的包好,从袖里掏出孔雀蓝的丝巾擦擦嘴,心满意足地回答:

“孔雀能祛除一切邪魔。”

怎样祛除呢?

以吞食的方式。

鸿蒙初开,飞禽走兽各有其主。走兽臣服麒麟,飞禽跟随凤凰。凤凰生有二子:大鹏与孔雀。孔雀一出生就是个高贵王子,他羽翼光鲜、金翠流转,且天生异禀,能吞噬一切毒虫。魔鬼之毒对他来说,不过一顿美食。然而,孔雀—凤凰不争气的儿子,却还是辜负了上天厚爱,他沉迷于炫耀和引诱,丝毫没学到母亲的端庄高雅;华彩变作堕落的资本,灼热、贪婪的情欲在他绚烂的尾翎上颤动。

他美丽而淫乱。

噬毒,而本身也充满毒性。

既被尊为“佛母孔雀大明王”,也被斥为“污秽神”。

“不管怎样,他是个毋庸置疑的美少年。”D又说。

D心向往之的神态,令雷恩嗤之以鼻。

“哼哼,不会飞的傻鸟!”雷恩道。

“西方人难以了解孔雀奥秘,我没法说服你相信孔雀能辟邪,正如你不相信古代中国人宣称孔雀能与蛇交合,生出来的孩子们十个里面有一个是人形。”D漫不经心地笑道,“须藤先生却相信这些,所以他出高价从我这买走了只印度孔雀。”

多高的“高价”呢?

契约上写道:50盒慕司蛋糕和80个榛子巧克力金蛋。

“谢谢您、万分感谢!”须藤点头哈腰的样子,使D至今想起仍觉好笑。他亲自将须藤和孔雀送出门,暖洋洋的阳光下,一个绝无仅有的美男子与一个神经紧张的干瘦男人并肩行走,构成多么奇怪的一幕!刚开始,孔雀试着摆出更文雅、秀丽的姿势,但很快他就感到疲倦;是以还未走出D的视线,他便已像往常一样卖弄风情、左右顾盼,吸引男男女女们羡慕、摇荡的心肠。即便世上真有魔鬼,只要孔雀在,就再不用担心。冰雪遇上烈日便要消融,细流遇上巨石便要改道,魔鬼、无论什么魔鬼,遇上孔雀也避之不及——他会像吃开胃小点一样吃掉他们。吃掉他们!

吃得一干二净再将骨头吐出来:如果魔鬼也有骨骼。

须藤精神抖擞,2年来首次昂起头、挺起腰,简直在巴望魔鬼之声再度出现。

“明王,佛母孔雀大明王!”他充满虔诚地想。

须藤肯定他将从此将迎来一个个香甜的睡眠;他渴慕地望着孔雀,禁不住又一阵情欲颤栗,他忽然想到自己已有2年多没碰过女人,得去找个女人!须藤把宽边黑帽顺手一丢!这顶帽子轻飘飘滑过D伯爵的视野,令D微微失笑。

是救人还是害人?

售出的,究竟是梦想还是灾祸?

那全在人类的一念之间,D深紫的明眸里倏尔闪过一抹光亮,他转身将宠物店店门关闭。

第二十二章“啊……欠。”听故事的雷恩伸了个懒腰。

“罗嗦个没完。”青年警察瞥瞥D,不逊地质问,“你从头至尾都在胡扯,是吧?将我当成3岁小孩糊弄。好,现在我知道了,为了帮须藤摆脱恶魔,我就当你是出于好心,好心帮助个无可救药的精神病人,你卖给他一只能祛邪的火鸡……”

“是孔雀。”D不动声色地纠正。

“行,孔雀!见鬼!我花了几十美元和一下午,不是来听你瞎编的!”雷恩烦躁地舞动手臂,“须藤死啦!死在家里,被凶手用异常残酷的法子杀害,你,D,趁早给出解释!”

趁我还未完全丧失耐心。

雷恩虽然不相信是D下的毒手,“旗袍架子”——这是雷恩给D起的绰号,吃甜品的傻样足以证明他没有如此强大的犯案能力,但极端负责而且自夸很有破案“直觉”的警察先生始终怀疑,D知道更多。

对,他一定知道更多。

他肯定有所隐瞒。

“快说!”雷恩“啪”地将手枪拍上茶几。

D看看手枪,又看看雷恩认真威胁的脸,“扑哧扑哧”地发笑,笑得他连声咳嗽:“哈哈……咳咳,真有趣,哈哈!”

“喂!喂!”雷恩恼羞成怒,险些又要拔枪以对。

“警察先生,我说过,”D边笑边说,“我认为这是意外。我虽然尽量不出售危险动物,但正所谓‘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谁能保证动物们绝不会造成一点小小的伤害?所以鄙店有严格的规章,每次交易都要签署有法律效力的契约书。您瞧,”他指着与须藤的契约上的条款道,“3个月前,我曾与须藤先生约法三章。”

——您若想购买这只孔雀,务必遵循三条约定。

——好、好,请说吧。

——第一,按时熏点迷迭香,每日提供清洁的水和水果。

——没问题。

——第二,不要长时间凝视他的尾翎。

——这……行!

——第三,不要令他感觉饥饿,万一他饿了,不要离他太近。

——可以,我答应!

——您真能保证做到?

——保证,我保证。须藤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D看。

——好,请签字吧。客人若违背约定,本店对所售宠物及其后果概不负责。

“U·K·须藤”的落款,一丝不苟地写在契约书底部。

“或许,须藤先生无意间违反了某条约定。”D淡淡道,“那我可不知道了。”

“该死!你是说,”雷恩一把揪起D伯爵的高领,吼道,“不小心做错事,比如多看几眼那肥鸟、少了它吃喝,或者别的什么,就会落到这个下场?这个……”他抓起白骨森森的照片在D面前晃,“下场?啊?混帐!我一定要封掉你的店!”

D被卤莽的小警察前前后后地晃得头晕。

“你几乎勒死我。”D好不容易甩脱雷恩,重重喘了几口气,面容重又恢复漠然的冷静。

“要不是看在10个巧克力蛋糕的份上……”他冷冷一笑。

“怎么?你就怎么样?说啊,你能怎样?”雷恩寸步不让。

D眯眯眼睛,一只深紫,一只蔚蓝。

刀锋的光在他眸内一闪而过。

“我就……”D轻轻说,他靠近雷恩,柔软的唇几乎碰到后者耳垂,唇内藏了他白白的、整齐而尖锐的牙齿,雷恩又一寒战,想躲开,却被D伯爵拽住衣袖;D香香甜甜的味道如迷香弄得他鼻子痒痒、心内发寒。“你、你、想怎样?”雷恩结结巴巴问,试图抓枪却抓了个空。

“我就……”D突然就着雷恩耳膜“哇”地一声大叫,“告你刑讯!”

“告你私闯民宅、人身伤害、智力低下、举止粗、鲁严刑逼供,”D连珠炮地道,“我告死你!哈哈哈哈!”

成功地惊吓到雷恩,D感觉好极了。

须藤死了,尽管留下了一颗完整的头颅,却无法张口告诉警察他的死因以及凶手的模样;D到须藤家将孔雀接回来,还顺路去警察局看了看他已死的客人——那仍旧丰满的双颊显示出须藤在死前的3个月,在光顾了宠物店后的3个月,度过了一段轻松快活的日子,是以他消瘦的面孔才会逐渐恢复容光。D怀抱孔雀,凝望了好一阵子须藤张开的双目,叹了口气。

“是您么?”他低头问孔雀。

漂亮的孔雀在他臂间发出“啾啾”的欢鸣。

“至少他做错了一件事。”D说,“他必然违背盟约,长期注视过您的尾翎;人类目光难以消受造物的玄妙,医生早就发现,太久凝视孔雀,容易得白内障。”

孔雀发出人类般的笑声。

“3个月能复原那么多,足见将您让给他,并没有错。”D又说。他将面孔贴上孔雀尖细的脸,闻到后者喙上淡淡的腥味;除了妖魔的腐气,仿佛还有更新鲜的生命滋味。

孔雀摆了摆头。

一被带入熏着迷迭香的屋里,他便自D怀里跳下,昂起头来回走动,他在刹那变回个衣裳光鲜的美男子,绚烂漫长的长袍盛开于身后。

——来吧!魔鬼,都来!我不怕你们!

——来,百合子、纯子,来敲门!敲啊!

——有胆量就回来,要孔雀吃掉你们……魔鬼!

须藤过了3个月的欢乐生活,孔雀告诉D,他:须藤,变得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勇猛。无论白天黑夜,他都敢挥舞手臂邀请魔鬼来做客,也常独自带了孔雀出门,逡巡在无人的大街上,高喊着:“来啊!魔鬼,来报复……哈哈!百合子、纯子,来啊……哈哈!”这3个月,他吃得好、睡得好,干瘦的身躯被注入活力,气球般膨胀着。好几次,须藤还请朋友来家里吃饭,这是他以前从不敢做的事;他喜滋滋地拿出相册给朋友们看,指着合影里一个清秀的妇人说:“这是我妻子百合子,这个……”他又指着妇人身旁一个长发的和服少女说:“是我女儿,叫纯子,她才6岁。”

“她们在日本吗?”朋友问。

孔雀也掉了头,狭笑着等须藤回答。

“是,”须藤说,“她们住在北海道,过几年,可能2、3年吧,我就将她们接来纽约。”

丈夫、妻子、女儿,听上去一派天伦之乐、融融洽洽。

孔雀更古怪地笑起来。

“我见过须藤的妻儿,”美少年跃上银栏杆,摇晃着脚,回首笑望D,撇撇嘴,“她们实在不好吃。我是说,魔鬼,也像活人一样,新鲜的才好;死了2年后,无论多鲜美的魂魄,也都变得干瘪无味,像放了2年的甘蔗般毫无水份。何况那两个女子,都是冤死鬼,她们生着相似的灰白的面孔,死因是被谋杀。年长的叫百合子,总用头发遮住脸,她还是遮着好些,在吃她时,我曾好奇地掀开她头发看,结果我见到了一个被撞扁了的脑袋,脑浆流了2年还未流光,白生生地挂在伤口边。她说,”孔雀歪着头想了想,“是须藤干的。”

须藤干的?

D正一勺勺地挖奶油果冻吃,听到这,稍微停了停。

“杀妻?为什么?”D问。

听骄傲的孔雀讲故事,D知道,一定要适时发问,才能令他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更加绘声绘色地往下说。

“杀妻是意外。”孔雀说,“我把百合子吃下肚一半时,还能听到她在我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叹息。被吞食,对她来说,不是件痛苦的事,她说真正痛苦的是2年多她飘荡在人间,一面想原谅须藤,一面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他。他们为经济上的事,发生了一次小口角,动了手;须藤失手将她推到铁门上,这下动作太猛,她还没真正反应过来就死了。临死前,她感到须藤的慌张和痛苦……那一点痛苦,后来成为了她试图原谅丈夫的理由。或许,”孔雀沉吟道,“他确实不想杀她。没必要为了一件小事就杀妻,毕竟之前他们还算和睦。”

他与她,有过初识的心动、有过热恋的甜美、也有过新婚蜜月,他答应要保护她一生,并与她计划过要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女孩叫纯子、男孩叫二郎。他们正在一步步实现人生计划,买了两处房子,她辞去了外面的工作,专心料理家务,他用“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为动力,在生意场上打拼,创出了一份颇有前景的业绩。他与她商量好了,明年——当他挣到第2个100万时,他们就再生男孩儿给纯子做弟弟。

可惜计划中途夭折,再没可能接续。

百合子死了。

现在须藤也死了。

“若肯原谅,百合子不至于2年多缠着须藤不放。”D把果冻凑到唇边,“啵”地一吸,又问,“怎么回事?为了纯子?”

纯子死时,才6岁。

因为天资聪慧,她被允许提前入学,这是她上小学的第一年第一学期,红书包像朵小花缀在她小小窄窄的背上。这个女孩儿下课后回家,像往常一样“笃笃、笃笃笃、笃笃”地敲门,等母亲迎上来给她个甜蜜的亲吻与一、两个胡萝卜、黄瓜寿司,她等到了门“吧嗒”一声开启,也随之开启了她短暂一生里倒数第二个噩梦!母亲满头满面红红白白的,顺着门缓缓滑下,眼睛望着女儿,女儿纯子无法判断这是活人还是死人的眸子!

“妈妈——!”纯子喊道。

母亲手指最后抽搐了一下,再不动弹。

“妈妈!”

一只大手掩住她的嘴,将她硬生生拖回房内。

“做了第一件错事后,愚昧的人类总要做第二件错事,他们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往绝路上推,以为那将成为拯救他们的通途。”孔雀讥笑道,他舔舔嘴唇,开始讲述他第二份食物:纯子的故事。

“小女孩梳着童花头,有双忽闪忽闪的眼睛,总牵着百合子的衣角跟随其后,念叨着:‘好闷……妈妈,好闷。’我将百合子吃掉后,纯子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因为紧张,她原本只伸出一丁点舌头,一刹那吐得有半个手掌那么长,呼哧、呼哧地喘气。我想她是被闷死的。我不喜欢吃闷死鬼,他们身上带着蔫呼呼的潮气,寡淡无味;不过,既然已经将当妈的吃了,总不好留个孤零零的小女孩飘飘荡荡。我一口吞下她舌头,接着再一吸气,吸果汁般地将她一饮而尽……”

“吸果汁?像这样吗?”D吸着软包装的菠萝汁问。

孔雀点点头。

夕阳照耀着他银蓝的尾翎,上面每只眼睛都在迷醉地颤抖。

纯子是无罪的,她有个清白的灵魂;之所以沦为鬼魂,仅仅因为她承担了太多的恐惧。为什么温柔恬美的妈妈突然就血流满面、成为了冷冰冰的尸体?为什么爸爸,竟变成个陌生人,不,不是人,是魔鬼!魔鬼!孩子幼小的眼睛能看见成人看不到的秘密,纯子明明望见父亲的脸忽然变成绿色,从眼里喷出疯狂、暴戾的红光,一双魔鬼的镰刀的角,也突破父亲的头皮生长出来啦!

“爸爸——爸!”她高叫。

但叫声已无济于事。

孩子的呼唤,没法挽救已被恶鬼占据的父亲。

——你看见了,是吗?

须藤这样问。

他狠狠将女儿摔到床上,妻子之死使他丧失理智,投入魔鬼的怀抱。

——看见了,对吧?不要摇头,你看见我杀了百合子!可怜的纯子……可怜的女儿。

他抬手抚摩着女儿柔软的黑发,手指碰到她慌张的眼,停了一停,那算是他身为父亲的最后的温存,接着便是又一起谋杀。“不!杀了她……她看见啦!看见妈妈被杀,女儿一定会报案,杀了她、快!”这个声音空洞洞地在须藤心里回荡,他将枕头按住了女儿的头,压得死死的,压得她头颅一动不能动。

小女孩最后的噩梦,就此将幼小的生命截断。

“妈妈、好闷……妈妈,闷死我了。”

孔雀吸食了纯子后,胃里还流荡着女孩儿嘤嘤的哀诉。

她曾活生生被捂死,双腿扑腾直至停止扑腾,像被折断翅膀的小鸡。须藤醒过神来揭开枕头,发现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女儿此刻面如死灰,眼珠翻白,吐了一小截舌头在外面。

第二十三章那天北海道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房屋与铁路,把大片大片的晶白洒落人间。须藤号啕大哭地跑出门,光着一双脚。人们发现他时他几乎冻僵了,冰棱子结在胡须上,面孔蜡黄。

若不是纯子也死了,百合子或许已放过须藤。

错误只能被原谅一次;当人们第二次明知故犯时,那便不能被饶恕——绝不饶恕。

须藤隐匿了杀人的罪行,他2年前已疯了但他不承认这一点,试图换个地方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渐渐的他以为女儿和妻子仍在北海道等他归去;但一到夜晚,当“笃笃、笃笃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他便会惊慌失措、无地自容。

她已死了!

她也死了!

她被闷死在小床上,而家里铁门上仍留有她的血迹和脑浆。

——孔雀,佛母孔雀大明王,祛除魔鬼之神,救救我,吃掉她们,请你……吃了她们。

疯狂的男人哀求着倨傲得意的孔雀。

孔雀应允地点点头。

D伯爵吃了7个果冻与2瓶菠萝汁后,满意地擦擦嘴,说:“我能想象得出几乎每件事都是您做的,对么?”他微笑着望向孔雀,这个华服的美少年正面向夕阳若有所思,精致的面孔在阳光下具有发光的轮廓。

您:孔雀、大明王,以吃毒与魔鬼为生之神,不但吃了搅扰须藤的他的妻儿亡魂,也在不久后,吞食了须藤。

须藤只获得了几夜的安静,得知百合子与纯子已被孔雀消化掉后,他又好好膜拜了孔雀几回,他心满意足地睡倒床上,以为从此便与母女俩再无瓜葛。“真好。”须藤想。头刚陷入软绵绵的枕头,突然有个声音刺痛他耳膜。

“呱呱……呱——呱呱!”

这绝似婴儿的啼哭。

漆黑的静悄悄的夜,哪来的婴儿呢?须藤一跃而起,股战着循声摸索而去,推开几扇门,只见客厅的窗上,迎着夜风迎着月光站着个无与伦比的美少年,黑发像深海珊瑚般闪闪发亮,腰身纤细四肢修长,指甲泛着蓝鳞的光泽;美少年一手叉腰,一手挽起长长的庞大的华服;一阵疾风驰过,华服上数百只眼睛都急速颤抖起来,衣摆猛然腾空张开,少年一回身,面上嵌着闪耀的棕眸;而他衣裳上,几百只孔雀蓝的眼睛齐刷刷地睁开、树立、抖动!他一面得意洋洋、一面冷若冰雪,整个身躯透露出诱惑的信息,也是……饥饿的信息。

“呱呱……呱——呱呱!”

孔雀的叫声,原便像婴儿啼鸣。

“佛母明王、大明王啊……”须藤拜倒在他足下。

孔雀赤裸双足,一步步走向他。

“我饿了。”他用孩子般甜美的声音说。

他低头望他,眸里流动着比最诱人的美女更有风情的光影。他用纤纤手指抚摩着须藤的头,这令这个孤单疯癫的中年男子再度情难自制,他想要后退一步,免叫神明发现自己最低俗的欲望;但孔雀的力道之大,使须藤动弹不得。美少年将手指慢慢移到须藤脖子后第三块骨头上,他轻轻搔了搔,再豁然一用力!

“我好饿。”孔雀笑着说。

他笑得美极了。

只可惜须藤已看不到。

整个故事与须藤的生命一起,结束在一个满月的夜里。孔雀至今回忆起来,仍然兴致勃勃。“D啊,原来活人那么脆弱!”他目光闪耀地说,“一下就死了。须藤以为我只吃魔鬼,却不知我更喜欢吃堕入魔道的人。老实说,活人的滋味比鬼魂要好得多,咯吱咯吱得非常有嚼头。我留下须藤的脑袋用以证明你将我卖给他没有做错,他需要我帮他驱逐恶魔;驱逐纯子和百合子,也彻底驱逐他自己。味道好极了,血、肉、骨头。吃完这顿大餐后,我将他206根骨头吐出来拼接完整,那花了我将近1整夜的时间。”

“为什么那么做?”D问,“我是说,为什么拼好骨头?”

“个人兴趣。”孔雀诡谲地一笑,“魔鬼都喜欢这么做。”

魔鬼喜欢吓人。

孔雀也是魔,至高的妖魔。

须藤该多读读佛本传,读了他便会明白,所谓孔雀,绝非“善”的代言;他之所以被称为“佛母”并受封“孔雀大明王菩萨”,乃是因为很久以前,他遭遇过佛祖释迦牟尼。那是次惊心动魄的相会,释迦牟尼刚在菩提树下参悟大道,修得丈六金身。孔雀飞腾而至,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佛祖一口吞下!此前,他已吃了几百年生人,吐出的白骨堆积如山。佛祖在孔雀肚子里,想要从他下身出来,又担心玷污金身;于是便剖开孔雀背脊,腾空而出。佛祖原想杀灭孔雀,却为众天神佛劝阻。神佛们说:“您在他肚里呆过,杀他就像杀自己的母亲。”佛祖想想有理,饶了孔雀一命,将他带上灵山听封。

“人的滋味,是很好的;佛的滋味也不错。”

孔雀舔舔嘴唇,笑得妩媚、放浪而诡秘。

就连D也忍不住打个冷战。

“怎么了?”孔雀奇怪地问。

D笑道:“我怀疑你一时兴起,要连我也吃了。”

“D不是神之仆人么?天生注定要被吃掉,就像佛祖以身饲鹰、以身饲虎一样。”孔雀也笑了。

这句话,使D豁然开朗。

是,天生注定被吞食,用这个甜丝丝的身躯回报天地生灵养育之恩。D垂下眼睛。“您说得对,”他说,“我不该畏惧,即便现在被您吃了。”

我没有忘记我的身世。

没忘记我能活到此日,是仰仗了谁的恩德。

我没有忘我末日的命定,也不敢忘。

D抬起脖子,清澈的血管微微发颤。

“假若您饿了……”D说。

孔雀摇摇头,“啪啦啦”飞下来,踱了几步笑道:“我不饿,我困了,吃饱就想睡,睡醒又想吃,无论人神都免不了。”

他果真就蜷在D身旁安安静静睡着了,看上去像只肥胖笨重的火鸡。尾翎收起、平铺地上。

D想了想,起身到书架上找了本书,预备等雷恩——那个傻脑筋的小警察登门时给他看,这是D能为须藤离奇死亡案做的最后一件事。书名叫《孔雀》,作者是日本著名作家三岛由纪夫,文章写道:

“创造孔雀这种鸟是自然的虚荣心。这种无用却灿烂夺目的动物,对自然而言是不必要的。在造物者极端的倦怠下,去发明种种有目的、有功用的生物之尽头,孔雀无疑是一种毫无价值的观念的形态表现。像那样的豪华奢侈可能是在创造的最后一日,在布满多彩晚霞中被塑造出来的!为了抵抗虚荣,为了面对即将到来的幽暗,事先将无谓的黑暗翻译成彩色和光辉,再镶嵌而成。因此孔雀闪亮的羽毛,每一道花纹都应该与构成夜晚浓密的漆黑之要素密切吻合。”

因此孔雀闪亮的羽毛,每一道花纹都应该与构成夜晚浓密的漆黑之要素密切吻合。

浓密的漆黑,才是孔雀的妖异本性。

D忽然记起,40年前,1970年,他也出售过一只孔雀给三岛由纪夫;1970年11月25日,三岛由纪夫挥舞着一把“关孙六”的日本刀,闯入自卫队营地,高喊:“日本因经济繁荣而得意忘形,精神却是空洞的,你们知道吗?”接着他将刀插入左腹,切腹自杀。随行者按日本武士传统,给他补了三刀,并割下他的头颅。

像须藤一样,那完完整整的头颅哟,牙齿和唇露出笑意。

——第四话·完

第五话Disengage——释放第二十四章新春第一场雨“沙沙”地落了,路上盛开朵朵斑斓的小伞。人们怀着欣喜的心情一面不停步地赶去工作,一面说:“真是场喜雨啊。”即便陌生人之间,也能就这个话题说上好几分钟。唐人街117号的D伯爵,早早出了门,他撑起纸面竹骨伞,慢悠悠地在纽约走了半天,伞上画着黄鹂停在嫩绿的柳枝上,与他今日一身浅翠的旗袍正般配。黑发湿漉漉地笼着水气,远远望去,他真是好个俊秀的青年!若在杭州西湖,这天气……兴许能在断桥遇上白娘子呢。D伯爵想。可惜纽约是个太现代的城市,出门一趟,除了从吉米甜品店买回大堆香喷喷的爆米花和草莓小饼外,D一无所获地回到宠物店。

有两位客人已在门外等了很久,这使塞了满嘴甜点的D很抱歉。

“对、对不起,”他咽下爆米花,“欢迎光临恐怖宠物店。”

客人们微微一惊,没想到面前古老建筑的店主人,居然是个20出头的青年,还穿得这样……怪异。

“您就是D伯爵?”其中一位怀疑地问。

D看出来来访者是一对青年夫妻。丈夫将伞的大部分偏向妻子;妻子一直用手臂搂着丈夫的腰,即便淋湿了大半也不在意。“这是相互依傍的姿势,他们可能遇上了大麻烦。”D思忖着打开店门,邀请两位入内,一边回答:“是,我是D。”

夫妻俩又怀疑地互望一眼,妻子给了丈夫个鼓励的眼神,跟着D双双走入。客厅豪华的波斯毯令来客手足无措,他们不知该将滴水的雨伞放在哪,也不知是否应该换一双鞋。D扑哧一笑,上前道:“没关系,请进吧。”他接过客人的伞,将它放到客厅一角;伞面上“可可便利店”的标记使小夫妻一阵脸红。

“欢迎光临D伯爵宠物店。”D再次说,端上热腾腾的红茶和四色小点。将它们摆到客人面前时,终于有机会好好端详一下来客。夫妻俩都是30出头年纪,头发曾认真梳理过,可惜雨水将发型打乱了;他们衣裳整洁而陈旧,丈夫鞋跟摇摇晃晃的,妻子借口拍灰,弯腰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裤角,试图将鞋跟遮盖起来。

“贫穷而繁忙,”D判断道。不过既如此,怎么有心情到宠物店来?还坚持等在门口,像是定要买个宠物回去。

“请问有什么能帮忙的?”D温和地问。

“是这样……”夫妻同时说,接着丈夫看了妻子一眼,闭上口。

妻子抹抹眼睛:“我们想要只小宠物。”

“您喜欢怎样的宠物?”D微笑问。

“干净、不闹腾……聪明、活泼。”妻子一个词一个词地斟酌。

“没有攻击性、善良,”丈夫补充说,“最重要的,可以被医院接受。您知道,一些宠物不被允许带入医院。我们想要不会被医生、护士赶出来的小动物……”

“以陪伴我们的劳拉……”说到“劳拉”,妻子忽然掩着嘴嘤嘤哭泣。丈夫将她抱入怀,看起来他俩一样的虚弱和难受。

“劳拉?”D皱皱眉,将拈起的草莓饼放回盘里。

“她是我们可怜的女儿。”丈夫抚慰着妻子,回答D。

“原来是买宠物给别人。”D徐徐吐出口气,“对不起,鄙店从不做间接生意,因为要保证给顾客的宠物,一定得是顾客本人喜欢而需要的。如果劳拉小姐想要个玩伴,请带她亲自来店里挑选。”D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送客的姿势。

固执的客人没有起身。

“小劳拉……她来不了,请原谅她无法亲自来。”妻子——也是做母亲的,低声恳求,“她快7岁了,1年前被发现患有恶性脑瘤,已经动过2次手术,医生告诉我们她很快还得进行第3次手术,那之后,假如她再发作,就、就……”她无法继续说下去,痛哭出声。

“劳拉从小喜欢动物,”丈夫——谈到女儿时,青年更多地表现出身为父亲的慈爱与忧愁,“所以我们想……”

“她最爱什么动物?”D突然问。

“恐龙,”他苦笑道,“当然我们无法送她只恐龙作为劳拉7岁的生日礼物;D伯爵,求你……”

“求求你!”她也抬起泪汪汪的一双眼。

D将小饼干在手指间转动着,想了想笑道:“还是对不起。我不能违背规矩,无论如何我今日不能将任何宠物出售给你们。不过……”在夫妻俩再次哀求前,他又道,“请告诉我劳拉小姐所在的医院与病房,我会去探看我的小客人,并与她商议宠物种类以及契约。请放心,”他强调说,“恐怖宠物店,绝不令一个客人失望。”

你想要的,我这里全都有。

每种梦想都能实现。

你要做的,仅仅是遵守契约、好好把握与享受。

青年夫妻相互搀扶、充满感激地离开唐人街117号,他们留下了地址与姓名。D拾起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华盛顿街1109号乔治医院第3住院部505房,劳拉·李。”

劳拉·李,这个小女孩的存在足以解释为什么夫妻俩面容哀愁、生活拮据,乔治医院以专业的儿科神经外科与昂贵的治疗费出名。可想而知,女儿是他们最大的快活与最渺茫的希望。

“我不知怎样才能爱上人类,不过也并不抗拒与他们打交道。”D拍拍小P的脑袋,笑问,“去看看小姑娘吗?”

小P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受不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好吧,我自己去。”D微微一笑,给未见面的小客人带的礼物是大盒奶油芒果蛋糕和一个巧克力金蛋。

D挑了个夫妻俩都不在的时间去看望劳拉,他虽没有见到悲愁的父母,却也没见到他们身患重病的女儿。寂静的505病房空无一人,雪白的被子被胡乱掀开,拖鞋摆在床前,塑料瓶里插了几枝将败的梅花,旁边横七竖八地放着三、四只塑胶小恐龙,他们威风凛凛地踏在一本书上,书名是:《揭开恐龙奥秘》。

一抹微笑浮上D唇边,他想这小姑娘在医院里也过得挺好。

不过劳拉去哪了?

走出病房,D很快在护士间门口发现了个探头探脑的小女孩。她身形非常瘦小,脑袋用花头巾包着,两根又黑又亮的假辫子从两旁垂下来,在病号服外她还穿了件碎花小裙子,光着的脚丫说明她是急匆匆从病房里溜出来的。D微笑上前,蹲下身子:这一来,他便与小姑娘一般高了。

“你在做什么?”他问她。

“嘘……”她回过头,手指竖在唇前,告诫他小声些。

清澈的蓝眼睛像泉水嵌在那白生生的小脸上。

“我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女孩儿轻轻说,像在偷偷做一件严肃的、有重大意义的事,“可能活不长啦,但爸爸妈妈不肯告诉我实话。他们怕我难过,其实不是这样的。”她皱眉摇摇头,“护士也不肯说给我听,他们要我乖乖听话,说那样我就会好起来;可如果只要听话就能好起来,妈妈又为什么常常躲着我哭?别以为我不知道。唉,”她充满孩气地叹了口气,“我想……我活不长了。不过能活到几岁呢?7岁吗,还是8岁?”

女孩子举起双手,专心望着十根手指,每根手指都代表365日、代表一年。她将目光从一根根手指上移过,想知道她能占据几根。

完整地……拥有岁月。

快乐地度过。

D伯爵展开双臂,将小女孩霍然抱起。小猫似的……他想。

第二十五章“嘘、嘘!”小女孩紧张地提醒他别弄出太大动静,否则她就无法听到里面护士们的议论。

“可怜的……雨水……帅气的贝克汉姆和汤姆·克鲁斯……兰心便利店、香肠面包……美宝莲唇彩、干性皮肤……”护士们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这些话题。

女孩儿在D怀里斜着身子,想从蹦跳的词汇里捕捉到个名字:“劳拉·李”。写有这名字的小牌子,就别在她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上。

“嘘……嘘!”她不时地瞪起眼睛警告D伯爵。

“哈哈哈哈!”D忍不住大笑起来。

“嘘——!!!”

“哈哈,你想知道的事,我告诉你。”D抱起小劳拉说。

“什么?”劳拉盯着他,“你是新来的医生?”

D点点头,身着黑色绣花旗袍的他故意板了板面孔,回答说:“对,新来的,我是劳拉·李小姐的主治医生。”

我是疗治人类的医生,将真实和自由引渡进你的生命;令美好更加美好,而邪恶更加邪恶。

我是神的仆人、众生的仆人,是生命之仆。

D径直将劳拉抱回病房,轻轻放上病床,给她盖好被子;做这一切时,劳拉一声不吭,她是个温顺、乖巧的孩子,她不顾一切想知道真相,父母却出于慈爱与不忍,千方百计对她隐瞒。

“好了。”劳拉喝了D递来的一杯水,沉着地要求,“告诉我吧。”

D将手指搁在女孩儿膝上,说:“劳拉小姐得的是恶性脑瘤,它生长在您的脑神经组织内部,细胞分化不良,生长迅速,难以治愈。前两次手术,医生试图将肿瘤切除,可是很不幸,每次都没有、也无法根除,前不久的核磁共振扫描图像显示,您的恶性肿瘤再次长了出来。您必须接受第三次手术,很可能还有化疗。手术成功的话,可以延长您的生命;但这种延长也很有限;肿瘤第四次生长出来时,任何手术都将无能为力。照您以往的情况看,”D慢慢地、口气平淡地说,“手术能令您多活1个月。”他重复道,“是的,1个月,30天。”

说完,D安安静静地望着劳拉。

劳拉把假辫子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垂着头,湖光在蓝眼睛里闪烁,过了一阵子,她抬起头来时,从那稚气的面孔上突然绽放了一束亮丽耀眼的阳光,它令她眸中的湖水立即蒸腾无影。小劳拉的眼里,跳跃着奇妙的轻松、快活。

“好!这下就安心多啦。”劳拉捏住D的中指,笑道,“我总担心我一觉睡下,就不会苏醒,因为他们不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日子好过。现在,我至少能塌塌实实地睡20多觉。你是个好医生,”她拉起D的手指亲了亲,“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D。”D笑道,递上巧克力金蛋。

劳拉将金蛋抱在怀内,又说:“D医生,拉开柜子的第2个抽屉,我有东西给你看。”

D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大画册,劳拉鼓励的眼神使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了个穿着碎花裙、有一头黑油油短发的小女孩趾高气扬地跨在高头大马上,旁边写道:“假如我能活到7岁,我要学会骑马。”

第二页是这个女孩子趴在桌上,金色的灯光洒满桌面,旁边一行字是:“假如我能活到8岁,我要学会用左手写字。”

第三页是:“假如我能活到9岁,我要学会游泳。”

第四页是:“假如我能活到10岁,我还要学会做衣服。”

假如我能活到11岁,我要学会做葡萄夹心馅饼。

假如我能活到12岁,我就给自己买一杯哈根达斯冰淇淋。

假如……

D看见小女孩在16页为自己设计了第一个男朋友,17岁她将与他有第1次亲吻,她预言在她23岁时,他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她说那时她可能在可可便利店做售货员,她发誓要算清每天的帐目并像对待大人一样对待小孩子,她说:“我发誓不对宝宝撒谎。”

第26页之后,画册一片空白。

劳拉从D看到第17页开始,就红了面孔;等D看完了,她迫不及待地将画册抢回来塞入被子,又说:“我常常修改我的计划。”

“嗯嗯!”D赞美地说,“很不错!”

“至少要学会骑马。”劳拉兴致勃勃的脸孔忽然变得暗淡,“可妈妈不会允许,她对我提起过第3次手术,说手术后我必须留在医院里观察,唉……被观察。D医生,我要告诉你,”她认真地说,“我厌倦了躺在恢复室、头上缠着纱布慢慢苏醒过来的生活!我很累。化疗也一样,看着头发从手里落下,也一样使我难过。”她转头看了看外面渐渐绿起来的景色,“瞧!春天来了,恐龙园照例有门票大减价的优惠活动!我很想去看看。其实,我更想骑恐龙,不过它告诉我,”她把《揭开恐龙奥秘》双手树起在D眼前,“它们灭绝很久了,这些个大家伙。”

D从劳拉手里摘走《揭开恐龙奥秘》。

他靠近她小声说:“听着,我有法子能帮你出去……”

“什么?出去?”劳拉兴奋地高喊。

“嘘……”D像女孩子之前那样,把手指竖在唇前。

“嘘、嘘……”劳拉轻声问,“真的?D医生,你能帮我出去?”

D笑着点点头,把她小小的手掌放入自己手心。“是的。”他说,“我能带你出去15天,在你做完第3次手术后。到时我会再来找你,带来只神奇的宠物,你只要与我签好契约,就有15天自由。不过,”他眨眨眼,“别告诉任何人我们的计划,能做到吗?”

劳拉捂着嘴,一个劲点头。

“能、能!”她用热烈的眼神回答D。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盼望快些做手术、快些恢复,纵使恢复与手术对她来说,都意味着剧烈的疼痛和一段时间的呕吐、昏迷,但与“出去”的诱惑相比,这些都微不足道!劳拉被推入手术室时面带微笑,含泪的母亲无法读懂女儿的快活从何而来,她不知道她被“拘禁”得太久,就像囚在笼里的小鸟,她渴望的不是得不到的漫长未来,而是向着阳光尽情地张开翅膀——哪怕一瞬间也好。

第二十六章

一瞬间也好。

劳拉又一次从飞奔、呼喊、跳跃的梦里醒来,她闭着眼睛,不想太快看见病房里白乎乎的天花板、白乎乎的被单和门墙。多漂亮的梦,怪兽和善、散漫地在她身旁来回踱步,七彩鸟雀藏在密林高处唧唧喳喳地叫,湖水像蓝宝石般闪亮,金澄澄的阳光沉入水底,发出轰然巨响。在那里……我是活生生、好端端的人,只有在那里。劳拉失望地翻了个身,咂咂嘴,忽然她屏住呼吸,她听到窗外由远及近有个温柔、低沉的声音在召唤:

“劳拉、劳拉·李?”

劳拉睁开眼。

五楼的窗外,月光银白银白的,一个修长的身形宛若停在半空:是他!绣有紫罗兰装饰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劳拉的目光与他的相接触时,他朝小女孩微微一笑。

“D医生!”劳拉惊喜地喊着。

窗外,D伯爵一手抱着什么,将另一手中指竖在唇前。

月光落入他没被遮住的紫眸,婉转诡密。

“哦……”劳拉会意地压低声音,下床将窗户打开。

这个奇妙的人轻飘飘地落入病房。

“D,你会飞?”劳拉急着问,一把拽住D的衣裳。

“是,像鹰和鸽子一样,只要学会飞翔的技巧。”D微笑道,他摸摸女孩儿的头,一面说“听说你恢复得很快”,一面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小东西,道:“瞧!我带来了什么?”

D掬起双手,有只白色的小狐狸卧在他手心内,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好奇地打量这个新环境。

“好漂亮!”劳拉试着去抚摩,狐狸乖顺地舔舔她手指。

“D,我怎样才能离开医院?你教我飞出去吗?来,D!你教我飞吧!”得到允许后,小女孩抱过狐狸,一边拽着D不肯放。

D从左手袖管里滑出一小瓶迷迭香,点燃后,他笑道:“小小喜欢你,劳拉。这只狐狸叫小小,他将代你在医院里度过15天。”

“代我?”劳拉不解地望望狐狸。

小狐狸笑眯眯地朝她点点头。

——“我将代你睡在这张床上,代你吃下全部苦药,接受每天麻烦的检查,倘若医生为你测量体温,那温度计就将被塞入我嘴里;我甚至愿意为你在胳膊上挨几针,如果护士安排了要吊盐水。”

劳拉仿佛听到小狐狸这样说。

小小的声音又甜又细。

“这是叙利亚最神奇的狐狸,”D摸出契约书,解释道,“在古代,有些人将之视为妖怪,另一些人则把他像神仙一样供奉起来。因为他有个特别的本领:幻化人形。无论什么人,只要被他见过一次,他就能变化成那人模样,就连性情与声音也与其本人一模一样,即便最亲密的父母兄弟也分不出来。后来,暴政者了解并利用了他的特性,专门捕捉这种狐狸,胁迫他变成自己的样子以应付常常发生的暗杀,就为这个,他们的数量在100年内从数十万锐减到几十只。说起来,我也是机缘巧合才能遇上小小。”D笑望小小,目光父亲般慈善;小小感受到D话语里的称美和珍惜,愉快地蜷在劳拉臂间。

“劳拉,你若想好了,就在契约书上签字,请小小变成你,留在医院,你有15天的自由,做你想做的事。”D说。

劳拉没有立即答应,她低下面孔,把脸贴上小小温暖的、雪一般的毛皮,她听见他“扑通”、“扑通”的心跳,那简直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迷迭香飘飘然地散开,充盈了整个房间。

“小小,药很苦,打针也疼。”劳拉轻声说。

小狐狸跃上病床,将脸蹭蹭枕头;劳拉揉揉眼,她惊讶地发现床上多出个自己!一个与她毫无分别的小女孩,正笑嘻嘻地望着她,同样的花头巾、病号服,同样蔚蓝湖水的眼睛,就连脸孔上的几颗小雀斑,形状和位置也都完全一样!

“没关系。”这个小女孩说,声音稍嫌尖细。

于是小女孩用力咳了几声,再次开口时,声音也与劳拉一样了。“没关系,你去玩吧,去见见恐龙。”她笑着说。

狐狸张开四肢倒在床上,以表示接下来的15日,这里属于小小。

D又一次将契约书递给劳拉,因为怕她不能认全上面的字,他为她把三条约定读了一遍:

一,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泄露秘密。

二,15天内,不得悄悄来医院。

三,15天后,必须按时赶回病房与小小调换。

“如果能做到,就请签字。”D说。

劳拉看看小小——现在她看她,就像从镜中看着自己,她接过D递来的钢笔,按照D的指点,在契约书右下角一笔一画签上姓名。“小小……”劳拉抱紧狐狸,在她面上重重亲了口!“就15天,放心!”她发誓说,“有15天就够了!”

那会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15天。

我要将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做个遍。

我要飞上天空、跳入深海,使每分钟都满满当当的,在这15天里,我要把我的一生用光。

这样,就算等待我的是死亡,我也无所遗憾。

D用大外套把劳拉包起来,从外套缝隙里,女孩儿看见了小小快乐、祝福的目光,这令她放下心,跟随D伯爵大大方方地从医院正门走出,走到外面清凉的春夜的街上。月光落在林阴道上,纯铺了一地的银白;不知名的小虫在四处欢叫,偶然从远处传来几声汽车的轰鸣。微风像调皮的孩子,在劳拉身旁窜来窜去,一会儿往她脸上亲一口,一会儿拽拽她的假辫子;劳拉按住头巾,双颊泛着许久不见的红晕。

“我记不得有多久……没出来了。”她说。

D仍捏着她的手,感到女孩儿掌心一点点地热起来。

“我们去哪,D?”她问。

D停下步子,低头笑道:“去个有各种甜点的迷宫吧!我是说……”他唇边掠起个得意的弧度,“我家。”

唐人街117号:D伯爵宠物店。

他更喜欢称它为“恐怖宠物店”。

迷迭香的气息引领了一路,从医院直至唐人街,劳拉越来越喜欢这种香味,它令她觉得自己可以生出鸟的翅膀、鱼的鳍,在高空飞翔起舞,在深海里游荡呼吸;她或许还能生出豹子般健劲的四肢与爪子,那她就能像豹子一样飞速奔跑和爬树了。多好、多么好哇!烂漫、放纵的想象教劳拉没意识到117号就在眼前!D打开门,小P箭也似冲出来,喊道:

——丫丫又偷吃芝麻饼啦!

——阿改和小白在打架!

——罗罗头发乱蓬蓬的嚷着要洗洗!

劳拉被小P吓了一跳:天,一只会说话的兔子,耳朵是尖的,还生了能飞的翅膀!

小P在吓着小姑娘后,才注意到D伯爵今日不是独自一身,他带了个“人类”回家!天……小P也与劳拉一样惊慌,天啊!她听见我在“说话”?!小P怔了片刻,把嘴一闭,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装作他压根不曾罗嗦什么,“啪啦”、“啪啦”摇摇晃晃地飞开了。

“D?”劳拉奇怪地看看D。

D无奈地摊开双手,又突然把手一合,将劳拉高高抱起,失声道:“小心!”

两团黑影滚雷似的撕打着冲来!

“阿改!小白!”D伯爵厉声喊道。

黑影又滚了好几次,才各自分开。

第二十七章劳拉从D怀里跳下来,她发现黑影原来是两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叫小白的,穿了洁白如王子的羽衣,他合拢双臂走步的样子,也像个王子般高贵,如果不是与阿改打架,他绝不会放下自己骄傲的派头;至于阿改,这是个敞开衣裳的男孩,头上带着奇怪的帽子,帽上弯弯曲曲地多出两只角,他皮肤黝黑,胸口画了漂亮的金色花纹,虽然与小白分开了,他仍在凶狠地瞪着他,时而呲呲牙——他有一对尖利的虎牙,说:“咬死你!”

“来啊,来啊!”小白挑衅道。

“够胆你过来!”阿改招呼。

“你过来!”小白勾勾手指。

“好啦,见见新朋友。”D制止了他们的争吵,“叫罗罗和丫丫也来见见劳拉。”

丫丫是个小姑娘,青色的衣裳活像鲫鱼的鳞片;罗罗乱糟糟的长发直披到背上,他一面冲劳拉打招呼,一面烦恼地乱抓头,口里说:“我要洗头,洗头!”

劳拉怔怔的,疑心到了儿童乐园而非宠物店。

“为什么要介绍人类给我?”劳拉把手递给小白时,被后者轻蔑地推开,小白抬头问,“难道D爱上了人类?”

D笑着摇摇头,他回答:“小孩子么,要好些。”

“好什么?”丫丫问,她对劳拉的到来也很不以为然。

“比起成人,小孩子更能看见真相。所以在劳拉眼里,你们是她朋友,否则,”D淡淡一笑,“小白只是只鹭鸶,你和你,”D指指阿改和罗罗,“是饕餮与幼虎。丫丫么,是条在地上乱蹦的两栖鱼,哈哈!”

被说成“在地上乱蹦的两栖鱼”,令丫丫脸色一沉,转身要走。

D伯爵从身后把她亲切地抱住。

“有好吃的芝麻饼当夜宵。”D小声笑道。

劳拉从没吃过这么可口的芝麻饼,好客的罗罗不但遵命抱出芝麻饼,还将D伯爵储藏的提子饼干、菠萝小点、橘子糖一古脑搬上桌,装了满满八大盘,他使劲把盘子往劳拉面前推,一边挠头一边说:

“吃!吃吧!”

丫丫对罗罗过分热情表示不满,一把将盛着芝麻饼的盘子抱入怀。

阿改和小白面对美食不再吵闹,除了小白不时嗤笑阿改贪婪的吃样外,他们再没起冲突。

劳拉谨慎地拈起橘子糖,因为她瞥到D心疼得嘴角一抽一抽。

“吃吧!D有的是!”罗罗边劝劳拉放开了吃,边抓起满把提子饼往嘴里抛,香甜的饼干屑在他口边飞舞,教D欲哭无泪!

“败给你了……”D恨恨地瞪住罗罗。

但是没用,罗罗全不察觉。

劳拉指着D抽搐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孩子们相互看了看,又一起转面去看D,爆笑声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D伯爵理理黑发,加入孩子们“风卷残云”的行列。无论D的紫眸或者蓝瞳里,都闪着欢乐、欣喜的光。吃着吃着他敲打盘子唱起歌:“深深的湖泊中,生活着怪兽;悠远的密林里,始祖鸟在飞翔。世上有多少恐龙,为什么一夕灭亡?翼龙拍打着细长翅膀,哪儿是他家乡?哪儿……是我家乡?我能归去何方?何方……”

D一唱歌,罗罗、阿改手舞足蹈地跳起舞来。

小白蹦得高高的,满屋子乱飞。

丫丫眷恋地靠在D怀中,这男人忽然自眼中滑下的一颗泪使她心疼,她张张圆圆的小嘴,只吐出了个白泡泡。

劳拉高兴地合不上嘴。

“我要飞、要飞!”她喊道。

一会儿又喊:“教我跳舞!罗罗,教我跑!”

一会儿又喊:“恐龙,带我去看恐龙,D!D!”

她摇晃着D,摇出他一个允诺。

D抬手把眸内剩余的潮湿擦掉,笑道:“好,过些天,大伙一道去看恐龙。”

“才不去。”丫丫翘起嘴,身子一别,朝房间深处跑去。她一口气跑回自己屋,“扑通”跃入汪汪的湖水,几道微小的涟漪泛开,水中游曳了一条青鱼,气鼓鼓地吐出一串串小水泡。

没错,丫丫就是条鱼。

正如罗罗是只幼虎、小白是鹭鸶而阿改是饕餮。

成年人看不见他们孩子般的模样,因为成年人丢失了上天赐予的纯洁的眼睛;没有成年人被允许在恐怖宠物店过夜。

劳拉是个孩子。

一个活不过30天的小女孩。

第二十八章劳拉要用30天将她能想到的、一生要做的事都做完。第1天她学会了用左手写字,大家庆贺说:“你8岁啦!”第2天丫丫教会了她游泳,晚上的生日蛋糕上,插有9根蜡烛。第3天,她做了件破破烂烂的衣裳给阿改,阿改得意地穿着它走来走去,为这还拒绝了与小白的打斗,怕把新衣裳弄坏。“我10岁了。”看着阿改红扑扑的脸,劳拉骄傲地想。第4天,D买回原料指导劳拉做出可口的葡萄夹心馅饼,将每个人吃得撑到走不动,只好躺在地板上鼓掌说:“好吃!好吃……你11岁啦,劳拉小姐。”第5天,不是一根、而是一大盒哈根达斯冰淇淋被放在劳拉面前,这使她意识到,她真能借冰淇淋活到12岁!

罗罗在第10天不知从哪摘了束玫瑰花捧给劳拉,他抓了半天头,才闷出句:“喏,这,人类,是用这个……来表示,那个的吧?”

劳拉感到,她的恋爱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她在罗罗脸颊上响亮地吻了一口,这是她想象里17岁时该做的事。

“到我背上来!骑马算什么?”罗罗大声说,“骑老虎才够劲!”他稳稳当当跨开马步,把平坦的后背留给劳拉;小女孩“格格”笑着趴在他背上,抱住了他温暖的脖子。罗罗飞跑起来,刚开始时他用两只腿跑,很快却改成了四肢着地,这令他跑得更快和放肆。风在劳拉耳边呼呼做响,她被带领着从一个接一个房间里冲出去,有的屋里懒洋洋睡着艳丽的美人,有的里面站着漂亮的青年,有的屋流动着海水,有的屋耸立着高山,劳拉几乎忘记了自己处身于小小的宠物店内。不,它哪里是“小小”的呢?这里明明装了数不清的世界。

她在世界与世界中穿行。

过了几辈子那么长。

直到罗罗“哗”地停在一扇门前。

“罗罗?”劳拉奇怪地问。

罗罗抖抖头发,将女孩子从背上放下,他神秘地说:“走,进去。D说第15天才带你来看,我可不喜欢那么拖拖拉拉。”

劳拉推开门。

天啊……她倒抽一口凉气,回头看罗罗,罗罗得意洋洋。

屋内分明是个“侏罗纪”!

高大的针叶树林与低矮的苏铁丛林相映成趣,潮湿的地面被春雾笼罩,绿色、红色、金色、紫色的小果子不断“啪嗒”、“啪嗒”地从树上往下落;太阳像红彤彤的蛋黄正慢吞吞地往远处的山尖上爬,轻微的草腥味令小劳拉鼻孔发痒,她揉揉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罗罗呆了呆,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牵住劳拉的手,说:“这儿有恐龙。”

不用他说,劳拉也见到了。

庞大的、深深的脚印留在温软的泥内,从大约200米远处,传来低沉的叫声,“嗡嗡嗡”的。附近好些鲜花植物受到左一块、右一块的伤害,显然是被食草类的恐龙当了开胃小菜。抬头一看,一只鸟——不,这鸟张开嘴一叫,露出了他尖尖的黑色牙齿——他是一只龙!会飞的恐龙!他飞过劳拉与罗罗头顶时,顶上大片天空也被遮挡住。罗罗是第一次背着D伯爵来到收藏着“侏罗纪”的屋子,见到这只翅膀足有12米长的风神翼龙时,不由有点怕;可再看看劳拉,小姑娘微张了嘴,惊喜地盯着翼龙巨大的身形,罗罗拍拍胸口,像个真正的男子汉护在她身前。

“好大……”劳拉喃喃,“飞机一样。”

“还不算最大!”罗罗说,“另一种翅膀张开,从一头到另一头,有30米长!它贴着水面飞行时,能把浅水里的鱼震晕!”

他充当了导游,带她在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

最早时的畏惧完全被她惊喜的、欢乐的神色驱逐了,罗罗走在前,每当遇见荆棘和石块时,他就勇猛地冲上前,将石头踢开,把荆棘踏平。她软绵绵的小手放在他手里,使他禁不住高兴地喊出来:“吼……吼吼……”罗罗虽然只2岁多,还是只幼虎;吼叫时已颇有万兽之王的气度。近旁一些小动物,听到这不速之客的呼喊,便纷纷闪开。

“恐龙种类很多,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陆上爬的。会飞的鸟龙和小P很像,有翅膀也有爪子,他们用手爪抓起翅膀在天空滑翔。食肉恐龙和食草恐龙很容易区别。吃肉的长着大大的脑袋,脖子和后肢很粗壮、前肢很短,跑起来慢吞吞的,他们吃别的恐龙、吃一切会动的东西。食草的,就不一样啦。”罗罗将之前听D伯爵说的恐龙家史尽可能地卖弄给劳拉听,她津津有味的目光使他得到极大满足,“他们小脑袋、长脖子,扭来扭去吃树上的叶子。对恐龙来说,吃植物比吃肉麻烦多了,叶子的纤维素和木质素都很难被胃消化,为解决这个问题,不同的食草龙有不同办法……”

太阳一点点升高,树林里一点点热闹起来。

罗罗与劳拉兴高采烈地手牵手,他们仰面望见毛鬼龙拖着长长的黄色尾巴在空中叫嚣,与一样能飞的小个头的翼手龙争夺一块腐肉,打得不可开交;他们低头望见浓绿的池水里,鱼龙与克柔龙散散漫漫地碰来撞去,直到有只薄板龙好奇地游过来,打搅了他们的嬉戏,克柔龙将坚硬的长嘴猛地一撞薄板龙的脖子——那是根长达10米的脖子,这使后者吃疼地“嗡”了声,黑紫的身躯触电般颤抖;他们踏着软软的草皮被走入平原,却发现天忽然暗了,再一看,太阳仍远远地悬挂着,原来他们走入雷龙的影子,这是恐龙中最大的一种,劳拉要走50多步,才能从他头部走到他尾部,小女孩用力昂起脖子,勉强看见很高很高处,有颗小小的脑袋,正攀吃着金针叶。

“有6层楼那么高。”罗罗解释说。

劳拉忽地玩心大起,上前踩了踩雷龙的尾巴。

雷龙仍大口咀嚼叶子,一点没注意到这个小东西。

“是真的恐龙哇!哇哇哇……!”劳拉高喊,她从没试过这么大声的喊叫,从懂事起,妈妈就教育她做个乖孩子,一个听话、安静的小女孩,妈妈说这样才能更讨人喜欢。

“啊、啊、啊!”劳拉一喊就没个停。

喊了一会儿,她问罗罗说:“怎么样?好听吗?”

罗罗不停地点头,一面点头,一面与她一起疯吼:“噢噢噢!”

这些绿色啊,绿得像要滴下来;这些蓝色啊,蓝得像最深的海;这些红色啊,红得教人触目惊心仿佛活在太阳里;这里的每种颜色,都舒舒坦坦地盛开着,光明磊落地铺展着,不被任何人要求,不受任何指摘。我想活在这儿……劳拉想,她腿一软,将整个身体放松了睡在地上,罗罗也躺到她身边,一双棕眸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间或将软软的鼻子摩摩她脸。“我不想被关在白生生的医院里,成日里对着满眼的白色和爸爸妈妈强装的笑脸,还要我也装出个快乐样子,我不想回去……”

凝在劳拉眼角旁的一颗泪,使罗罗心生慌张。

“劳拉?劳拉?”他推推她。

她翻了个身。

“劳拉,怎么了?”

她不做声。

“起来,起来劳拉!”罗罗跳起来,扯着女孩儿的臂,“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快!看恐龙蛋去吧,我知道原角龙的窝在哪。”

他不想她不快活,他要用尽所有办法讨她欢心,得到她轻快的笑容。他恨不得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展示给她看。

与她分享,与朋友分享。

分享悲伤,则悲伤减半;分享快乐,则快乐加倍。

两颗小脑袋不多会儿就凑在了低陷的坑里,几十颗恐龙蛋绕着圆周,一圈圈排在一起,有7、8颗已破了,微潮的黏液挂在蛋壳旁,显示出新近又诞生了7、8只幼小的恐龙。“原角龙生蛋时,总是好几只雌龙共用一个窝。”罗罗解释道,“扑通”跳下坑,把耳朵贴在蛋上听了个遍,爬回来时,怀里抱了一颗恐龙蛋。“给!”他将蛋轻轻放在地上,指挥劳拉趴下身子,将耳朵贴近,“听听看!”

“坼、坼……坼……”罗罗模仿着蛋内的声响。

“呀,真听到了!坼、坼、坼的。”劳拉欢笑道。

坼、坼……坼……坼坼,新生命又将破壳出来。

恐龙蛋壳并不像恐龙皮看上去那么粗厚,否则,幼小的生命根本无力弄破厚壳,探出湿淋淋的小脑袋。

“出来了!”罗罗兴奋地说。

“是啊,要出来啦!”劳拉焦灼地等待着。

“坼坼”声,成了此刻他们心中最响亮的声音,它掩盖了他们紧张的心跳,也掩盖了某种沉重的、逼近的脚步。

“坼”!

两个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最先裂开缝的蛋,里面有个小东西蠢蠢欲动,他们简直忍不住要帮它一把,想用手指细细地剥开蛋壳,把努力挣扎的婴儿解放出来。坼坼……坼!一条接一条缝裂开了,先探出来只柔软的小圆角,接着是个蜥蜴般的潮湿的小鼻子,小东西用鼻子拱了好半天,才将沾着黏液的眼睛顶出壳,他终于能看见这片父亲、母亲都生活过、都生活着的天地。当整个头都从蛋壳里钻出来时,小小的原角龙来了劲,再没什么能阻拦他飞快地从拘禁里脱身。他用结实的四肢踢腾、扒拉着,把灰黑色的身体连带一条圆尖的尾巴都释放到更开阔、更舒服的世界中来。“嗷嗷……”他发出生平第一声得意的欢叫。

“嗷嗷嗷!嗷!”罗罗也助兴地叫起来。

很奇怪,这次劳拉却没出声。

罗罗疑惑地转面小女孩,他看见她呆呆地指着前面。

一只成年恐龙,不,那不是做母亲的原角龙!

这只龙脑袋扁扁的,用粗壮的后肢站立,前肢短小蜷曲,与后肢相比,显得萎缩细弱,他生了双凶狠贪婪的眼睛,稍微环顾片刻,便将脑袋探到坑里,这只龙张开口——他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根长长尖尖的刺,周围没有成年原角龙令这个来袭者放了心,他拨弄拨弄未孵化的蛋,突然将嘴里的长针刺下去!

针刺破了蛋壳,某个“坼坼”声豁然停顿。

只有“咝咝咝”的,是成年龙吸食蛋汁的声音。

“坏蛋!”劳拉就要跳起。

她被罗罗一把拽住,罗罗压低声音:“看见没?大脑袋、粗脖子,这是食肉类的。他叫偷蛋龙,专门偷吃别人的恐龙蛋。”

“坏蛋!”劳拉又要往前冲。

“它是吃肉的!”罗罗再次说,“也吃人!”

“坏蛋……!不放开我,你也是坏蛋!”劳拉高叫。

罗罗没有放开,他明白一只成年偷蛋龙的威力,假若在他进食时打搅到他,会有多么危险!

劳动在罗罗手臂上重重咬了一口。

第二十九章她朝着专心致志吃蛋的“坏蛋”冲了去,钻到他庞大的脚爪下,将剩下的蛋一个个抱出来;冲出来又冲进去;冲进去……再冲出来,看傻了罗罗。这个人类,喏,人类的小孩儿,在做什么?

——我再活不到30天。

——不,已经过了10天如10年的快活,我再活不到20天。

——我喜欢听蛋壳里轻轻细细的坼坼声,我喜欢看小东西艰难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

——我将要闭上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至少我看过它;要令每个生命,都在看过它之后闭上眼。

罗罗随着劳拉一道冲入坑中,将蛋小心翼翼地抱出来;冲进去时,他将她护在身后;冲出来时,他把她推到身前。

“吼……”偷蛋龙猛然一摆庞大的头颅,死死盯住抱了个蛋在怀里的劳拉;罗罗抢在劳拉身前,但偷蛋龙的眼睛,仍定在劳拉身上。或许在这个大家伙看来,老虎罗罗是像自己一样的入侵者,而劳拉太清洁的气息,使他感觉到异样并萌生敌意。

“吼吼……”罗罗把蛋放到身后,四肢着地,狂吼起来。

“放下蛋,走!”劳拉听到罗罗这么说。

“不!”她小声回答。

“快些!”罗罗急道。

“不!”她再次拒绝。

“放下!”这个带有强制性的声音,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

劳拉回头一看,摇摇摆摆的树枝上,站立着双手笼在袖内的D伯爵。太阳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秀气的身形,今日他穿着高领的绣金蔓藤萝旗袍,衣角上用银线织了连串的木芙蓉,它们隐约飘荡、栩栩如生。D伯爵一向笑眯眯的面孔上,浮现出少见的严厉和冷酷。

“D!”劳拉求助地喊道。

偷蛋龙近在咫尺。

罗罗在听到D的声音后松了口气,他立起身子叫了声“D”,目光接触到D的紫瞳,却使他一个哆嗦。

“D,对不起……”罗罗说。

D没看罗罗,继续命令劳拉说:“放下蛋,转身离开。”他丝毫没有跳下树帮助他们的意思。

“这是小原角龙!”劳拉不肯。

“偷蛋龙天生以蛋为食,为了救一只龙而饿死另一只龙,算什么呢?”D冷冷笑道,“放下。人类的滋味未必比蛋更好,放下蛋,偷蛋龙不会攻击你;否则,你只好与这只蛋一起被它吃下肚。”

劳拉身子抖了抖,没有松手。

“罗罗,回来。”D又说。

罗罗拽拽劳拉,她不动,他望望D,也摇了摇头。

“我听到……蛋里面活的声音。”劳拉说。

罗罗叹了口气,挺起胸道:“我也听到了。”

偷蛋龙红着眼睛、一步步逼近,它口里的腥臭味,几乎喷到劳拉脸上。“嗵嗵嗵”,大地在摇撼,太阳倒抽口一凉气,雷龙停下咀嚼针叶的嘴,薄板龙梗着脖子,翼龙“唰”地停落在D所站的那根树枝上,与D伯爵并肩等着看个小孩儿与一只小老虎怎样给凶暴的偷蛋龙刺穿吃掉,翼龙偷眼看了看D,想发现他平静面孔上最微小的情绪变化。

难道,D真无动于衷?

就算他可以对人类的小孩无动于衷,可是他能忍心放弃一只不大听话的幼虎吗?

滴答、滴答……针叶的露水溅入池内。

鱼龙似断木静静地漂浮水上。

飞龙停在空中。

静悄悄的,侏罗纪刹时像个子夜时的博物馆。

只有劳拉紧一下、松一下的呼吸声。

“劳拉?”罗罗小声问。

他注意到她小脸蛋上异常潮红,鼻翼也在轻微扇动。

——小白与阿改又打架,阿改扯破了小白的羽衣,白羽毛像小雪般飘下来,小白在阿改鼻尖狠狠啄了一口,他飞上天发出快活的叫声。你们哟,别再打啦……D,D,给他们些蛋糕吃嘛!

——飘摇的D站在窗户外面,朝我伸出一只手:“来来,我带你走。”他这样说,那是我一生里、最快活的刹那。

——那一夜,月光水一般清凉,风亲吻我。

——罗罗,我猜丫丫喜欢你,她也喜欢D,告诉丫丫,谢谢她教会我游泳,教我在水里呼吸;假如……能活到7岁,说不定我能和她游得一样快。

——告诉丫丫,我给她藏了芝麻饼在茶几下。

偷蛋龙浓重的影子遮挡了小小的劳拉,树枝上,D微微抽动唇角。

“傻姑娘。”他小声说。

——D,D……谢谢你。

——D,谢谢你,你使我感谢我活过而且还活着。

——原来活着这么好,哪怕只有10几天,只有一瞬间。

——D,为什么你家的小兔子会飞?还会说话?嘻嘻,我听见啦!

——真好。

劳拉紧紧抱住圆滚滚的恐龙蛋,再次听见“坼坼、坼坼”的声音,她快活地张口想说给罗罗听,口一张,却将早点与夜宵还有昨天的晚饭全都喷吐出来!

反胃。

头疼如裂。

四肢颤抖,说不出话。

天黑了么……怎么天黑了?哦,知道了,不是天黑,是我看不见了,劳拉……看不见了。

“劳拉!劳拉!”罗罗高喊。

一阵风过,劳拉只感到一阵温暖的风,她感到有个温暖的、带着甜点香气的身体倏然将她抱住、抱起来,飞一般升高、升高,穿越了几个世界、几个世界。

“不,不是救你,”D淡淡说,“仅仅因为契约未了。”

罗罗仰望高处,D飞上天,只剩一个远远的小小的黑影,他擦擦额角的汗,欢乐地低吼:“嗷……”原来D也是装模做样会害羞的人。罗罗撒开四蹄,飞奔于丛林,黑发飘舞,闪闪发亮。

一只小原角龙,刚刚出生。

第三十章因为脑瘤不可避免地再次发作,劳拉死于第3次手术后的第24天。死前,小姑娘已丧失视力,她勉强抓住画笔,在纸上涂鸦,人们只看出她画的是乱蓬蓬的一团黑。母亲按劳拉的要求,将青色、金色和白色水笔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时……便死了。

D伯爵抱着只白狐狸,安静地站在一旁。

“请节哀。”他礼貌地说。

狐狸将头拱入D怀,身子颤抖。

“谢谢您……”夫妻俩抽泣道。

春天将要结束时,公墓区里多了座小小的坟头。父亲、母亲前往扫墓,见墓前端端正正地放了束漂亮的百合花,花下用青石块压了个信封。母亲哭着将信封打来,从中掉出一张彩照:

他们的女儿——劳拉·李,神气活现地跨在小小的黑色老虎身上,她身后,是郁郁葱葱的史前密林,翼龙张开翅膀飞舞,雷龙伸长脖子张望,天空从不曾那么蓝,池水从不曾那么绿,小劳拉……从不曾那么快活。

她昂起了骄傲的脸蛋,目光沉着、坚定。

娇美而坚强的春花,盛开于唇边。

“哪来的合成照?”父亲皱着眉头说。

母亲吻吻照片,将它收入怀里。她抬头望了望天,劳拉在天上笑。

——第五话完

第六话Desert——逃跑第三十一章她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美洲豹弓起身躯,瞪着幻紫的双眸、露出白森森的牙,我闻到它口里腐肉的腥臭,闻到了它的饥饿。“妈!”我哭喊道。

而她——我的母亲,丢下我跑了。

豹子将扑上来,抓破我脸、咬断我脖子。妈啊!我仍在喊着那个逃跑的人,那个抛弃我、把我独自留在亚马逊热带雨林深处的人。

妈妈、妈妈!

不……她不配做妈妈!不配!

琼斯再次从这个噩梦中惊醒了,额上汗涔涔的,她蠕动了下唇,预备翻个身继续睡,这才感觉有点异样。女孩子睁着惺忪的眼打量四周,这不是她挂满双鱼幸运符的卧室,这儿的家具全是中国仿古式的,用红木打造,空气里弥漫着蛋糕、果冻、巧克力甜丝丝的味道,书架格子里摆着个九龙纹香炉,袅袅轻烟正如绝妙的舞女,扭转腰肢徐徐升腾。不知从何处,飘来肖邦第37号作品《两首夜曲》,它被出版商注名为“叹息”。唉,唉……若有若无的哀叹漂流屋内,令琼斯松了口气,渐渐摆脱噩梦的心悸。

“欢迎光临恐怖宠物店。”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说。

循声望去,红木楼梯的拐角处,站着个手扶栏杆的黑发男子,那遮住半个面孔的直发,就像慢慢降临的夜幕,发丝下的唇,是夕阳留下的最后一抹晚霞。两只深邃、迷人的眼睛好比日月同时相会,左眼深紫,右眼蔚蓝,照常含着礼貌得疏远的笑意。

“您好,琼斯小姐。”男子又说,顺着阶梯一步步走下。

这时琼斯才发现,他形容修长,穿着极合体的纯白绣银旗袍,若非袖口织了圈血红桃花,无疑素雅得过了头。

“你是?”琼斯全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也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我叫D,是中国人。”男子回答,“人们都称我D伯爵。我是唐人街117号恐怖宠物店的主人,欢迎您光临小店。”

宠物店?琼斯怔怔地回不过神:“我从不养宠物。”

“哦,这是个约定。”D伯爵微笑道,“您母亲14年前与我有一面之缘,是在亚马逊河附近……”

“她死了!”琼斯不客气地打断道,“她早死了!”

“我与您母亲之约,不会因任何一方的死亡而结束。”D淡淡笑了,“因为它与你有关。除非琼斯小姐您遭遇不幸,约定才算终止。”

我?我够不幸了!琼斯“腾”地站起,转身要走。她不想记起母亲,不爱听有关母亲的一切话题。那个女人,能算母亲么?她因为一夕欢娱,生下孩子,却从没尽过责任。琼斯3岁时父母离异,法院将她判给女方,但是妈妈——不,仅仅是“那个女人”,常年在外,除了定期寄来的现金支票证明她还活着外,琼斯得到的“母亲”的信息微乎其微。即便她偶尔在家,母女俩也说不上几句话。更何况,到最后,大难临头时,她竟然跑了!

她丢下我逃跑了!

要我独自面对美洲豹,这就是我的妈妈!

“你与她的事,我不想听。”琼斯高声说。

她撒腿就跑,想跑出这家店,却无法找到出口。

肖邦的《两首夜曲》在她身后如影相随,琴声告诉她,无论她自以为跑了多远、跑了多久,无论她怎样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都不过是在原地绕圈。唐人街117号,是迷宫中最繁丽的迷宫、奇迹里最妖娆的奇迹。除了它的主人D伯爵,没人知道它藏了多少秘密,也没人能自由离开。

琼斯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嘶声喊道。

D从隐匿的角落缓步走出,面带微笑。

“要换个曲子听听么?”他像没事人一样,左手托着景泰蓝的小瓷盘,盘上盛了荔枝点心,“您是学音乐的,小姐,想必也喜欢肖邦?我选择肖邦的曲子只因他与您一样,也是双鱼座人。”

2月20日至3月20日属于双鱼座,它是冬天和黄道带的最后一个星座。

今天是3月6日,琼斯忽然记起她恰好满18岁。

D走到少女身边,将瓷盘递给她:“尝尝看?新制的荔枝糕。”《两首夜曲》倏忽消散,代之以第18号作品,更欢快轻悦的《降E大调圆舞曲》。“肖邦之父是法国人,母亲是没落的波兰贵族出身。音乐家身上,母亲血统显然更占优势。肖邦是第一位在旋律中强烈突出斯拉夫民族因素的伟大作曲家,凭着他的天才与努力,‘斯拉夫’才得以进入欧洲音乐主流。没记错的话,您母亲也有1/2波兰血统……”D说到这,再度被烦躁的少女打断话头。

“不要说那女人!”琼斯道,“我没有妈妈!”

D轻轻一笑,牵住琼斯的手。

“好吧,”D说,“我换一个称法,叫道尔·金夫人,可以吗?”

道尔·金,是琼斯母亲的全名。

“随你便。”琼斯说。

“14年前,我在亚马逊河流域采集食人鱼;您知道,我常常要接触这些危险动物,因为有顾客就喜欢稀罕货。当时我遇上点小麻烦,险些做了食人鱼的午餐,您母亲,哦不,是道尔·金夫人救了我。”D回忆道,“老实说,我之前从没接触过像她那样身手敏捷、反应迅速的人类。她责备我不该穿着旗袍探险,并将我带回营地。”

道尔·金是努里格(Nouragues)生态研究站的驻站研究员,专门研究食人鱼的取食行为和繁衍。同事们管她叫“金子”,因为她天生一头闪闪动人的金发,就连最凶猛的眼镜蛇见到她,也会止步不前。

“金子告诉我,努里格不是人人都可以随意进入的,她只能留我一夜。那夜我们谈了很多,几乎交上朋友;就在那个夜晚,”D放慢语速,目光温存,“我们见到了一种鱼。”

那是一种闻所未闻的鱼。

年轻的道尔·金与D趴在热带雨林清澈见底的溪水旁边,肩并肩、头靠头,大气不敢喘一口;惟恐呼吸一重,便会惊吓了这个梦,令神秘鱼变成轻烟、融化入水。“真美……足以媲美星辰。”道尔·金的赞叹,至今令D念念不忘。

当时D回答:“是,正是星辰。”

“什么?”道尔·金没反应过来。

D仰望三月的夜空,指着东南角隐隐闪耀的星星说:“瞧,是Pisces(双鱼宫)掉落水里,化身此鱼。”

“没错!真像!”道尔·金兴奋地叫道,“就叫她Pisces吧!我们发现了新鱼种,D!完全是新的!”

“27岁的道尔·金夫人真是个漂亮而充满想象力的女性。”D称赞道。

闻言,琼斯脸上掠过一丝冷嘲。

“不过一个丢下女儿独自逃生的母亲!”琼斯想。

“Pisces的现身,促使金子与我签下14年的契约。她知道我是个开宠物店的生意人后,请求我为她女儿,即您——琼斯小姐预备下一份特殊的成年礼。她说您是双鱼座的,若把Pisces送给您,那真是再般配不过。金子想到她的工作很不安定甚至可以说是危险,担心她不能在您18岁生日时亲手把礼物交给您,便委托我在她无法做到时帮她完成这件事。为实践约定,8年前我来纽约开了店。我等了足足8年,终于等到今天:3月6日,您18岁。”D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看看道尔·金夫人留给您的生日大礼。”

她不是我母亲!

她不配做个母亲。

我不要她假惺惺的礼物。

当我需要她与我一道面对美洲豹的血盆大口时,她逃跑了,弃我而去!

第三十二章琼斯想拒绝D的邀约,但不知怎么,她一接触到D淡含笑意的眸子,便觉喉咙哽咽,说不出反对的话;少女腿脚发软,一步步顺从地跟着D往宠物店深处走去。

“店里只点了少量迷迭香,”D解释说,“Pisces是造物的神迹,即便不借助香料,人类也将因之意荡神迷。”

因为双鱼座,是美与爱的星座。

是十二黄道宫中,最多情、最浪漫、最富幻想力的神宫。

琼斯被引领着停下在一扇宝蓝色的门前,门虚掩着,D刚将手轻放上门环,它便已洞开于琼斯面前,仿佛等了她多年,等得迫不及待。“有水的气味,是亚马逊河的水气,”琼斯小声说,“妈妈曾带我去……”她住了口,仍然抗拒提到“妈妈”和与之有关的往事。

“您不愧是道尔·金的女儿。”D笑道,“与她一样嗅觉敏锐。14年来我每隔半月为Pisces换一次清洁的亚马逊河水,她是那儿独特的神秘鱼,为了Pisces的健康着想,我从未换别处的水来养育她。”

一个透明鱼缸就放在屋正中。

琼斯看到了一条鱼——不,好像是两条鱼!一大一小在水缸内轻飘飘地游荡,都生着金灿灿嵌了宝石蓝的鳞片,水鳗般纤长的身躯和晶莹剔透的两片鳃,一面游动,一面咕嘟嘟吐出连串蔚蓝的泡泡,水泡撞上缸里嶙峋的彩石,便“哗啦”地散落,如撞碎一夜好梦。琼斯的目光接触到这份礼物,便再不忍心移开。“真美……”她没察觉自己的反应,与母亲别无二致。

“只有这两条吗?”少女转面问D。

D袖手侧立,点点头说:“空中只有一个双鱼座,她是不能重复的。您请再仔细看看,她也可以被称为是一条鱼。”

琼斯吃了一惊:一条?怎么可能呢?缸内游动的明明是两个分离的身体、有一大一小两颗头,吐出来两串梦幻般的水泡;她望望D,这个男人用沉静的笑容鼓励她将手伸入缸内。女孩子这么做了,她摸到了她们凉丝丝、滑溜溜的身躯,就像孩提时她触摸母亲面孔时那种温柔、甜美的手感。琼斯手指顺着鱼身摸下,碰到鱼尾时,她惊讶地低呼出来:“啊……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两条鱼的尾巴是粘连在一起的,实际上,双鱼各自拥有一半尾鳍!

难怪她们如此紧密地依偎,无论何时也不会放弃彼此。

“这是母亲,而这……”D指着个头小些的鱼道,“是孩子。”

“遇见危险时,母亲会自然而然地将身体阻拦在孩子身前,这是Pisces的天性。”D一面说,一面凝望着琼斯。少女嘴唇颤抖,看上去她想掩住耳朵不再听D解说,却又无法真正硬下心肠,把有关慈爱与关怀的故事拒之门外。

“我没有妈妈,我没有真的好妈妈!”琼斯闭上眼睛,一颗泪水凝在她眼角边,“人……可比不上鱼。”

迷迭香若有若无地漂流四处,再度睁开眼睛时,琼斯惊住了!

水缸里的,不复为两条金蓝的鱼,而分明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金发少妇,面目温柔,赤裸着浑圆的手臂,她腰肢细软、皮肤白皙,脖子如上等美玉般温润、毫无瑕疵;当她柔柔地看向你时,你便禁不住心脏狂跳不止,她飘扬的衣带、精致的足踝无不传达出“美”与“爱”的消息,在那无暇可击的足际,捆了条红丝带,丝带另一头,系在她身旁一个胖乎乎的孩子脚上。这孩子只有四、五岁,满头金黄卷发,眸子海水般清蓝,圆滚滚的脸蛋上嵌了两个可爱的酒窝,他一手去攀扯水草,一手紧握小小的黄金弓箭。当他想要往水草茂盛处钻时,少妇——身为母亲,便扯扯腿,温存地禁止他涉足危险。

“天!”琼斯后跌一步,又渴望地扑上前,将面孔贴在玻璃缸外,“D,告诉我,告诉我的眼睛没有欺骗我!这是……”

D笑眯眯搭住琼斯的肩,弯腰就着女孩子耳旁说:“您所看见的,便是真实。Pisces双鱼座,是爱与美之女神维纳斯和其子爱神丘比特的星座。瞧,丘比特、维纳斯。”D重复道。

琼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一下下紧缩。

爱与美之女神,请赐我——双鱼座的女孩以福祉,我不是个贪婪的人,所要仅仅是母亲的少许关爱;我想她听听我弹琴,听听我唱歌,我希望她不要留下我一个人逃走。她:道尔·金,面对美洲豹时,竟撇下她13岁的女儿!

眼泪顺琼斯的双颊徐徐滑落。

第三十三章D继续着他的讲述:“远在神话时代,有一天众神在河畔设宴、弹奏歌唱,好不快活。突然,近处传来凄厉的叫声,原来是肩下长出一百条蛇,拥有大羽翼的怪物杰凡来了!众神纷纷变作动物逃走。宙斯化为鸟、裘林梭斯化为山羊、赫拉化为牡牛、阿波罗化为乌鸦,爱与美之女神维纳斯则化身为鱼,跃入尤法拉特斯河。维纳斯刚脱险,回头一看,爱子丘比特竟没能跑掉!她立即转身去找,冒着被怪物伤害的危险,将爱子救出。母子双双变作鱼形,为了不再失散,便用缎带把尾巴捆在一起。维纳斯与丘比特就这样以鱼尾相连、永不分离的姿势升天,成为双鱼座。”

维纳斯没有放弃她的孩子。

双鱼座高悬空中,永不泯灭。

母亲之爱,永不泯灭。

琼斯默默无言,心如刀割。

“琼斯小姐,请签收这礼物,它是独一无二的。”说着,D伯爵从袖里抽出张陈旧泛黄的契约书。

“除了好好爱惜Pisces外,您无需遵守什么约定。这份契约是我与道尔·金夫人——您母亲签定的,她多年来遵循其中条约,使您有权获得这份厚礼。”D把契约书递给琼斯,将三条约定指给她看。

一,每月定期托运定量的亚马逊河水以供Pisces换洗。

二,尽可能关心Pisces的生长情况并写信问候。

三,无论何时、无论何种情况下,保证像Pisces般绝不放弃孩子。

三条协约下,分别签有D和道尔·金之名。

“哈哈、哈哈哈哈!”琼斯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泪流满面。“撒谎!骗子!谁说她遵循了条约!?不,我身为骗子的女儿,没资格得到Pisces!”她将契约举到D鼻子下面,摇晃着说,“第一条,她怎能每月都寄来亚马逊河水?5年前她就死啦!死在努里格了!别说一个死人也能填写托运单!”

琼斯面目扭曲,语气尖刻。

D淡淡回答:“死亡是不可预料、不可逆转的外力,只要签约人保证在生前履行和遵守三条约定就不算违规。”

“那第二条呢?她甚至极少给我来信,她难道有时间写信问候两条鱼?!”琼斯冷笑道。

D却颔首道:“不错,道尔·金夫人每个月托运河水时,都会随水寄来一封短信。我认为,她实在是个不错的交易人。”

琼斯呆了呆,笑声更加疯狂凄冷。

“哈哈,好吧!看这儿,第三条!绝不放弃孩子?鬼话!一派胡言!她抛弃我啦!就在亚马逊热带雨林里,我们撞上了只饥饿的美洲豹,豹子还没扑上来,她就撒腿跑啦!她……她将我——她的女儿,她亲生的孩子留在猛兽身前,自己却逃跑了。这就是所谓的‘绝不放弃’吗?哈哈、哈哈哈……该死!她死了,她真正该死!”琼斯哭得趴在水缸前双肩抽搐个不停,她充满孩气的、悲伤的脸正对着无比美丽的Pisces,Pisces像也受到了这情绪感染,轻轻摇摆身子,试图给她以温存的安慰。

D仍然非常平静地微笑着。

“我知道,金子确实丢下你。”他说,停了停,又问,“金子跑前,我是说,您母亲道尔·金夫人在撇开你逃跑前,喊了一句话,你听清了吗?”

琼斯怔了很久,摇摇头。

她记得母亲喊过什么,可她:当年只13岁的一个小女孩,满副心肠都陷入恐惧与慌张,美洲豹对她造成的死亡威胁使她无法顾及母亲的话。再说,她说了什么,无论说什么,又有何意义?总之她逃跑了哇,她把手无缚鸡之力、连小猫都怕的女儿,留给凶猛的肉食野兽!

绝望的哭泣使琼斯头疼欲裂,她手扶着玻璃缸慢慢滑下去,意识尚清醒时,她听到身旁男子温和的建议:“您该好好睡睡。”

“唔……”她无力地答应。

“您是否决定收下Pisces?”他又问。

她缓慢地转动目光,点头说:“是的。”

“请签上姓名,这便算我正式将Pisces出让给合适的主人了。”

他递来的水笔捏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在D的扶持下,女孩子在契约书上写好姓名,她小小的名字:“琼斯·金”,末端与母亲“道尔·金”之名相联,看上去就像水缸内Pisces被捆在一起、再不分离的鱼尾。

第三十四章

若非卧室里多出了个漂亮的金鱼缸与实实在在的神秘鱼Pisces,琼斯定会以为她在唐人街117号恐怖宠物店的奇遇以及身着旗袍的D伯爵,都只是一梦。肖邦轻快的夜曲仍在耳边回荡,琼斯摸索着起身,关掉收音记。她借着夜光走到钢琴边,将手指放到黑白琴键上,慢慢地压下去。

妈妈、妈妈……女孩子轻细的呼唤,像溺水的鱼奄奄一息。

尽管口口声声怨恨母亲,道尔·金的照片还是被悬挂在钢琴上方,这么一来,琼斯每回练琴,都拥有了个亲密的听众。由于长年在外,做妈妈的压根没空倾听女儿的琴声,她无法指出她显而易见的错误,也无法表扬她微小或者巨大的进步。墙上还悬挂了琼斯获得的诸多奖励,3年前她甚至成为赴欧巡回演出的一员,摘回“少年肖邦钢琴银质奖章”。

琼斯猛地将手指弹起!

连串水珠般的音符自她手下飞出,跳跃腾挪!

妈妈,你若肯爱我多些,我会做得更好。

我所盼望的,不过是你坐在一旁,听我完完整整地弹奏一曲幻想曲或者鸣奏曲,再笑着摸摸我的头罢了;不过是你能去参加一次家长会,听老师们夸奖夸奖你的女儿;不过是我深夜弹琴弹到手指发烫时,你能准备一盆冷水放在凳子边,好教我把手浸入水里凉快凉快;不过是像世上所有妈妈对女儿做的那些事,比如一个早安吻、一杯热牛奶、回家后摆在门边的一双拖鞋和衣柜里偶然多出来的一条新裙子,即便你拿不准我的高矮胖瘦,买给我条不合身的裙子,我也打心眼里感激你——妈妈,你是,我的妈妈。

妈妈。

琼斯又哭了。

双鱼座的女孩儿就是这样:她们性情温柔但倔强,浪漫而富于幻想,对生活充满渴望,对爱无限向往,她们像最娇嫩的花瓣经不起伤害,而任何一点关怀与爱心都会令她们无比感恩。她们需要被好好呵护在手心里,若有人愿意这么做,他便能得到双鱼座女孩最温存、甜美的回报。

她将用美与爱去报答。

妈妈,为什么你抛弃我?

为什么你撒腿就跑,丝毫不顾你幼小的女儿声音嘶哑、泪流满面?

我好怕,我闻到美洲豹嗜血的腥气,我真以为我将被它吃了!那是,我一辈子摆脱不掉的噩梦,妈妈!

只因你逃跑了,我宁可与你一起被豹子吃掉,也好过我今日带着噩梦、仇恨、恐惧与悲伤独自活在世上。

琼斯精疲力竭地倒在钢琴上,泪水将琴键打湿大片。她知道自己又发烧了,自5年前从亚马逊逃生归来,因为过度惊吓,女孩儿体质一落千丈,感冒、发烧、咳嗽、胃痉挛都成了家常便饭,早些时她还去医院看看,后来连医院也懒得去,实在熬不住就胡乱吃些退烧药或者胃药了事。“生与死,有什么区别呢?”琼斯想,“缺乏爱与被爱的生存,比死更冷清。就算我此刻死去,也没人将为我掉一滴眼泪,没有人。”

她休息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勉强起身,走上前抱起水缸,把Pisces抱到钢琴旁的小茶几上放好。Pisces倏地游近她,充满关切地仰望琼斯。“维纳斯,Pisces,丘比特,请好好地……听我弹琴。”琼斯小声说,她手指刚碰到琴键,却又软绵绵地滑下去。

——Pisces,我要用音乐讲个故事给你听。

——从前有个女孩名叫琼斯·金,她一出生就是个漂亮的孩子,护士们将她从产房抱出来时,人人说她有玫瑰花般的脸蛋和蓝宝石的眼睛,人人说这副可爱的相貌注定她将一生一世地受宠。小孩子不记得3岁前的事,后来妈妈告诉她说爸爸也很疼她,但因为妈妈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爸爸无法忍受家不像个家、妻子不像妻子,提出离婚。“离婚”本只是个希望用以挽回妈妈的法子,可惜这实在是个笨办法,一闹二闹就成了真。小女孩被带上法庭,左边站着妈妈、右边站着爸爸,高高在上戴着卷发的法官问她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呢?小琼斯望望右面,又望望左面,哇哇大哭。没几天,爸爸走了,再没有回来,妈妈抱住女儿,将脸孔贴上孩子小小的脸蛋,这是琼斯·金记忆里母亲最富爱心的温存。也是极有限的温存,不多久,妈妈也离开家,去了亚马逊的Nouragues生态研究站工作,每年有20天假,但她未必年年都会回来,每月15日,小琼斯会收到一张支票,上面照例是200美元生活费。

——Pisces,我就是琼斯·金。

钢琴声缓慢而悠扬,蕴藏了淡淡悲伤,琼斯在逐渐学习控制情绪,她已能像讲述旁人的故事般讲述她童年的寂寞。学校老师教育她,人要在琴声里,也要在琴声外;又说,要让每个音符都歌唱起来。

琼斯的手指如最轻盈的小鹿在琴键上跳动,装饰音、颤音、轻快的过渡句,魔术般将单音延长,正如D预料,她深深热爱和仰慕的音乐家,正是那个“远离母亲的波兰孤儿”:肖邦。

同样生于双鱼座的肖邦、孤独、温暖、充满梦幻魔力。

Pisces似被无形的丝绳牵系住,停于水中,充满爱意地望向琼斯;当她更强烈地加快了手指的跃动和力度时,Pisces一面流露出赞美,一面又忍不住担心女孩儿的身体能否承受住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很好,宝贝!你弹得真棒!”

琼斯听到个熟悉的女声在这么说,这像极了妈妈的声音,不过……怎么能是她呢?没可能!琼斯紧张和渴盼地将目光搜寻屋内,屋里空荡荡的只有Pisces陪伴自己。或许是你,是你,维纳斯!琼斯转头向鱼缸轻轻一笑,她摇摇欲坠,面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喘息也比寻常更粗重、吃力。

——Pisces,要是妈妈也能这么夸我,该多好呢。

——她没有,她从未坐下来安安静静听完我一首曲子,她从热带雨林带回来的植物标本和那些成堆成堆的坐标图可比我好看,它们将她夺走了,夺走了我的妈妈。

——她不爱我,所以撞上美洲豹时,她丢下我跑了。

跑了。

Pisces,请听我将故事说完。

用我手指说话,用我手指下敲击出来的无限音符来倾诉。

第三十五章——小女孩琼斯·金慢慢长大,13岁时她考取了最有名的音乐学院;那是5年前的3月6日,双鱼座闪闪发光。琼斯·金拿着录取通知书满怀喜悦回到家,她以为妈妈会记得她生日,当妈妈为她端上生日蛋糕、点好蜡烛时,她就要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然而,那个女人:道尔·金,全然忘了这回事。她急匆匆地与小琼斯打个照面就走了,说冰箱里有三明治你自己热热吃,加州出现了食人鱼我得赶过去看看。

——道尔·金,她不爱我。

——她爱食人鱼。

——倘若她有爱食人鱼的1/10那么爱我,她就不会逃跑。

——13岁生日那夜,琼斯·金独自嚼着凉透了的火腿面包,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新闻里说,东欧有对母女感情不好,妈妈想改善和13岁的女儿的关系,邀女儿去阿尔卑斯山滑雪。不料她们缺乏经验、偏离滑雪道、迷了路,又遭遇到可怕的雪崩,母女俩在雪山中挣扎了两天。直升机好几次前来搜寻,却都因为她们身着银灰色滑雪装而未能找到她们。终于,女儿体力不支晕倒,醒来时,她躺在医院里已经脱离危险。是母亲救了她。母亲割断自己的动脉在雪地里爬行,用鲜血染红白雪、染出一条蜿蜒的红线,直升机因此发现目标。女儿问:“妈妈?妈妈呢?”医生说:“她走入了天国。”

——Pisces,我用不着我的妈妈那么爱我。

我只要她爱我多一点,一点点就好。

至少……别抛下我。

手指下,音符激荡,因了愤怒与绝望而战栗,在暴风雨般的情潮后,隐藏着少女特有的、无法抹杀的温情。88个琴键像暴雨中的叶子沙沙抖动,琼斯抬头大口喘息,脸上红晕更浓,浑身都在发烫,她却不肯停止。

水缸里Pisces受到感染,上下游动,吐出连串水泡。她金红的鳞片浮泛开黄金的光,漂流于碧水中,恰似维纳斯动人的卷曲的金发,恰似道尔·金的金发。曾经,道尔·金是Nouragues研究站最靓的风景,她穿着牛仔裤和大号格子衬衣,将衬衣下摆系个结扎在腰前,一手用网兜兜起尖齿的食人鱼,一手拿了顶帆布帽扇风的样子:那个随随便便的样子,令同事们多年来津津乐道、爱慕不已。“金子,能教亚马逊成为伊甸园。”同事们说。但是,金子:道尔·金夫人5年前死在亚马逊热带雨林中,人们只找到她血迹斑斑的衣裳和不完整的大半个身体:漂亮的金发散落水中,引来大批好奇的鱼。

Pisces,故事逐渐走入结局。

一个没有红缎带将鱼尾连接的结局。

——小琼斯等了10年,等到妈妈答应带她去度假。13岁的女儿辗转反侧有半个月没能睡塌实,她想去欧洲、去东方、去游泳和滑雪,想去看看肖邦与贝多芬,她用10年时间积累了无数梦想,都想在这个假期实现。到卢浮宫去、到金字塔去、到阿尔卑斯山去!可是妈妈却理所当然地买好机票,她甚至没问问女儿想去哪儿,便自作主张地决定去亚马逊热带雨林!

——Pisces,道尔·金不是陪我去度假,她是在工作时顺便带上我。

——琼斯一路闷闷不乐,直到进入亚马逊河流域心情才有所好转。她不是个坏脾气的孩子,能常常看到妈妈她就心满意足。尤其是当妈妈兴高采烈地向同事们介绍“这是我女儿,琼斯·金,她考入了维纳斯音乐学院”时,女孩子感到从没有过的幸福与充实。假如仅仅这样,假如记忆里只有这些快活,该多好哇,该多么好!

——研究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黑皮肤的、白皮肤的、黄皮肤与红皮肤的,发色也各不相同,黑色、金色、银灰色、棕色应有尽有。这些从四面八方来的人,对小琼斯都很友善。他们告诉她Nouragues是个年轻的生态站,背靠裸山、面向溪流,坐标是北纬4o05’,西经52o40’。经法国5位部长签字,以生态站为中心的1000多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被批准为国家自然保护区,不经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就连直升机也无权低飞。在这儿,处理不掉的垃圾被飞机运回城市,绝对禁止狩猎捕鱼、采集动物与植物标本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生活与工作都保持肃静,这些全是为了维护自然的原始平衡。“我们是外来客。”妈妈这么说,一面将剥好的香蕉递给小琼斯,“蜂鸟、食蚁兽、野猪、眼镜蛇和美洲豹他们,才是Nouragues真正的主人。”

——妈妈,这里真有美洲豹?小琼斯问。

——妈妈点点头,微笑回答:“他们偶尔会在营地附近出没。”

Pisces,原来是有美洲豹的。

而且,美洲豹并非每时每刻都吃得饱饱的,他饿起来也会吃人。

他是最凶猛的肉食动物之一,跑得比箭还快。

琼斯一阵晕眩,浑身骨头似被拆散了那么疼痛无力,照经验判断她大约发烧到39度,她试图起身但却跌坐回钢琴席,手指每一下按动都似按在棉花上,不、不是琴键变成了棉花,是少女的身体已经棉花一样没有力气。“好渴,”少女伸手去拿水杯,抓过来一看,杯里一滴水也不剩。乐曲有个辉煌柔美的开头,却没有个能与之匹配的、郑重其事的结尾,一面是因为琼斯无力将整曲哀歌奏完、奏得尽兴;另一面也在于女孩子刚刚步入18岁,她刚搭上成年的边,还不是个足以面对结局的、坚韧和有忍耐力的女人。

她是琼斯·金,不是妈妈道尔·金。

她没法独自在亚马逊生存,如果不是研究员们用尽现代化的手段及时发现了她,她将如妈妈一样,死在热带雨林中。

那天,30几个宪兵和Nouragues人几乎将整个雨林掀翻。

Pisces贴着玻璃缸,眼睛里凝着慈爱的眸光。高烧造就了另一种迷迭香,琼斯恍惚见到神秘鱼再度幻化人形:圆扁的肩,白天鹅般的脖子,有如希腊神话中金羊毛般的长发,矫健与修长的手臂朝着钢琴旁的少女温柔地递过来,她有张长圆形的鹅蛋脸,脸上镶嵌着深灰色的波兰人的眼睛——不,她不是希腊的爱与美之女神,她不是维纳斯!

她、她是……

琼斯瞠目结舌,十指攒紧!

不,不可能!跑吧,你跑得远远的吧!

别过来!

她……Pisces双鱼中体型较大的那个,分明生着道尔·金的面孔!

她是道尔·金,是女孩子的母亲!

不!走开!你这个——转身跑开、将孩子留给猛兽的坏妈妈。

琼斯掉转头,用尽全身力气勇猛地敲击琴键,要把故事讲完。她用乐声告诉Pisces结局发生在7月17日傍晚,她与妈妈离开营地去找音乐鸟。那是亚马逊特有的鸟,与麻雀差不多大,通体棕色,其貌不扬;但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悠扬婉转、余音不息。妈妈曾一时兴起,记下她们的曲调,是降C调的5113165655132、5113165655132。不过音乐鸟胆子很小,听觉敏锐,一旦发现有人接近,就会停下歌声举翅飞远,要找到它们可不容易。妈妈与琼斯花了2个多小时,才在高高的乔木上发现了3只小小音乐家。“5113……165655……”琼斯小声哼道,妈妈微笑着抱住女儿的肩。

——我所愿意记忆的,到此为止。

——我所不断重复的噩梦,从此开始。

——Pisces啊,密林里藏着野兽翠绿的眼,他四肢踏在兰花和针叶上,沙沙做响、沙沙……沙沙的。

——美洲豹悄无声息地接近我们,我比妈妈更早看到他。“513”的音符被截断在我喉管里,我们和美洲豹面面相觑,距离不到10公尺。

——“妈妈?”我颤抖着问,试着想去抓她的手。

——道尔·金,那个女人却尖叫一声,甩开我手,撒腿就跑!

怯懦的女人,这便是……我妈妈。

“好热,给我点水。我好渴,水、给我点水。”琼斯“啪嗒”一声,头垂落胸前,口唇干裂,面孔红彤彤的。

一曲终了。

故事完了。

5年前她抛弃我,或许那时我就该死去;天道自有安排,她死了,我活着,从那之后,我就想:生存与死亡,是很简单的;我若哪天忽然死了,也没所谓。既然那女人,我的妈妈——逃跑了。

她该是最爱我的人,但她跑了。

没人爱我,没有爱。

双鱼座的琼斯·金发着高烧从座椅上倒下来,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她需要一点水,用以润泽干渴的嘴唇和身体,不过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和Pisces:她从唐人街117号梦想之都:恐怖宠物店带回来的神秘鱼。

蔚蓝的双鱼座,受海王星庇佑。

18岁少女琼斯,孤零零昏倒于地,她可能要死了,她是这么想的,死亡在推迟了5年后,再度登门造访。

第三十六章Pisces在水缸里急速游窜,她没有手不能拨打急救电话,唇内发不出人类的救喊,她的灰瞳充满焦灼,口里不断地吐出泡泡。她深深了解琼斯要什么,她了解她的孤独与脆弱因为她与她身躯里流着相同的血。琼斯要些水,她需要被温柔地注入潮湿,需要温柔持续的鼓励,以维持她生存的信念。Pisces知道,这个满18岁的少女仍旧只是个小女孩,她要人不断地在耳边、唇边夸奖她、与她交谈,令她感觉到充沛的爱意,才能鼓起存活的勇气。

能救琼斯的,只有她自己。

能救琼斯的,只有从少女内心发出的对爱的呼唤和回应。

Pisces,这尾双鱼,开始撞击鱼缸!

玻璃器对她来说,过份的坚硬与巨大,但她没一刻放弃努力,金鳞重重敲打于内壁,亚马逊水的浮力减少了她的力道,鳞片摩擦在玻璃上教她全身没一处不发疼,多撞几次,肋下与手臂便已隐隐渗出血迹。Pisces本是娇贵的鱼种,她头一次怨恨自己没有生出野兽强壮的爪子与四肢,没有生出飞鸟的翅膀,她赖以生存的水与玻璃缸头一次被她抱怨,愤怒和焦急令她灰眸闪亮、金发凌乱。再多些力气!再来一次:猛力撞去!

神哪,Pisces,美与爱之女神维纳斯,再多给我些力气!

琼斯在等我。

我已听到她低微的呼喊。

“妈、妈妈……”少女无意识地张合嘴唇。

青紫的伤痕一点点侵占了Pisces的身体,她不再如金玉雕琢般美丽,但有另一种执拗、勇猛的生命之光使她更加璀璨,令人不可逼视。

——要知道,鱼缸被撞翻,水就会流出来。

——我正要水流出来。

——没有水,你将死亡。你是一条鱼,鱼少了水不能活。

——没关系。

——不能活,你该明白,死亡是什么。

——没关系,我要水流出来。我还要,跃出这鱼缸。

她发誓要用第二次生命走入琼斯的生命中,就着少女的耳际,将以往想说的话,一一告诉她。

女儿。

女儿,你是我女儿。

从我身体里孕育出来的小生灵,你在我腹中第一次蠢蠢欲动时,就已宣告了你对我有多重要。

比一切更重,比生命还要重。

“哗啦”一声,黑夜的星空里仿佛探出了只巨大的手,它伸出中指,往玻璃缸上轻轻一弹,便“哗啦”一声地,将水缸顶翻,碎银的玻璃屑洒了一地,来自亚马逊微咸的河水徐徐流向倒地的少女。Pisces鱼扑腾着尾鳍朝少女挪去,玻璃片割破了她身,血丝一缕缕自她体内冒出来。血融入水,很快便化开成淡红色。“噼啪、噼啪”的,金色鱼像个将要窒息的妇人,她生有金色卷发和灰色的眼睛,手臂、腰、腿和丰盈的胸口全在往外渗血,血红打湿了青痕,她慢慢地、吃力地挪向少女,唇角微翘,含着慈祥骄傲的笑意。

女儿……小琼斯。琼斯·金。

琼斯在昏迷里做了个梦,她又一次到了Nouragues,到了热带雨林,她梦见母亲带她在繁茂的乔木林里奔走,亚马逊河水的气息一个劲儿往她口鼻里扑,教她感到活泼泼的生命在流动。雨林里遍是青藤,有的从高处树冠间笔直地垂落,有的像扁扁的鳗鱼环绕在树干上,有的缠着数不清的寄生花,它们色彩斑斓像巨型的蛇带;洁白、温绿的兰花也随处可见,有的像连串珍珠,有的似展翅飞燕,有的像对娇滴滴的孪生小姐妹,一枝两苞,含羞垂着脸。母亲紧紧拉着小琼斯的手,指给她看每种植物、每种动物,告诉她:这些,才是Nouragues的主人。她说:这里有通体蓝色、嵌了金黄花纹的箭毒蛙,有会连翩起舞、橙黄色长着扇形冠的石鸡,有个子虽小、嗓门却像豹子般大的吼猴,有色泽艳丽、嘴巴拥有红、黄、蓝三色的巨嘴鸟,还有来势汹汹的眼睛蛇、盘旋高空只吃腐肉的秃鹫、密密麻麻的军团蚁、熟悉人性的白鹰;当然,还有凶猛的猫科大型野兽。

“什么?猫科?”琼斯笑嘻嘻问。

“比如,美洲豹!”妈妈做了个张牙舞爪的怪样,哈哈大笑。

妈妈,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到Nouragues来了,这里真美,我以后也要住在这儿,我还要搬来一架钢琴,给石鸡、蜂鸟、吼猴、白鹰和食人鱼弹琴听!他们会爱上我的琴声,是吗?妈妈,是吗?

带我去找音乐鸟,妈妈,你答应过我,领我去拜访那些小小音乐家。

快走,妈妈。快啊。

“琼斯,琼斯……”呼唤声温温柔柔地在耳边响。

有道凉丝丝、湿漉漉的嘴唇正亲吻着少女的脸。

“我爱你,妈妈爱你,好孩子。”Pisces像在这么说。

琼斯沉浸在轻度的昏厥中。

她身旁有一滩清凉的水迹,水迹中横了条将死的鱼,鱼唇靠着少女的面颊,从Pisces灰色眼睛里,流下感恩的泪。

“宝贝,好孩子、醒醒……醒一醒。”

梦像往常一样蔓延伸展,美洲豹不出现它便不会结束。那头皮毛光滑、饥肠辘辘的猛兽压低身躯,小腹几乎贴着地面,悄悄地、一步步近了。小琼斯紧张得牙齿打架,“妈、妈妈……”她转面向妈妈救助。道尔·金只发了一刹那的怔,她突然高喊一声,掉头就跑!

她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大步跑入密林深处!

别抛下我一个人,妈妈!

D曾问:“道尔·金夫人在撇开你逃跑前,喊了一句话,你听清了吗?”

今次梦里,琼斯着意去捕捉那句话,她听见了。

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活下去,宝贝!”

好好活下去,宝贝。

做母亲的,面对美洲豹掉头就跑,只留给女儿这句话。

13岁的小女孩浑身抽搐,喉头“咕咚”一声,便栽倒在地再无知觉。醒来后她睡在研究站叔叔的怀里,她木讷地转动头颅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梦,但叔叔阿姨们说:金子死了。

金子死在热带雨林里,被美洲豹吃了。

残缺不全的尸体已被埋葬,同事们在营地裸山上给她树了个小坟包,墓碑上写道:“道尔·金,Nouragues的金子。”

那是真的!

她真的抛下我跑了,然后,她被吃了。

我的妈妈,成了美洲豹的口粮!

谁叫她抛下我,这是上天的惩罚,上天惩罚这样的母亲!

琼斯突然睁开眼,脑袋还是热热的、沉沉的,但无论如何她已恢复感知,从浑浑噩噩的死亡线上走了一圈又走回来了。维纳斯救了我,是Pisces双鱼在庇护双鱼座的少女,琼斯想,她发梢被亚马逊河水沾湿,唇和脸都染着水流的生气。一滴水可以救人命,Pisces你救了我!

琼斯哭泣着双手捧起缺水的鱼,她差不多要死了。

她竟转了转眼珠,那是灰色善意的一双眸子,朝少女笑了笑,再不动弹。

Pisces!

Pisces!!

琼斯高喊,鱼死在她手心里。

月亮清清澈澈的好像女人的泪滴,有个修长的人影从泪滴子里走出来,一直走入琼斯小小的卧室。这个人黑头发、旗袍、双手笼在窄小的绣花袖管里,一只眼睛深紫、一只眼睛蔚蓝。他是个年轻的英俊男人,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淡漠的微笑。他在唐人街117号开了家宠物店,宣称专门出售梦想。

“D、D伯爵……”琼斯哽咽道。

Pisces死了,她不知该怎么对D解释整件事。

而D显然也不是为了听解释而来。

“我是来收殓她的。”D淡淡说,身上甜品的香气轻轻散开。

“收殓维纳斯吗?”琼斯将Pisces捧向D。

D接过了,动作轻柔像是惟恐惊醒爱人的浅睡。“不,”他摇摇头,眸里闪过锐利的紫光,“是金子。”

第三十七章金子?

“道尔·金夫人。”D又一次说。

“维纳斯只能拯救丘比特,因为丘比特是她爱子;道尔·金夫人救了您,她是琼斯小姐您的母亲。”D说。

这便是维持了14年的约定,这约定随着道尔·金-Pisces的再度死亡土崩瓦解。D扯碎古老的契约,手一错,纸屑纷扬,落入潮湿的地上。“我虽然无法爱上人类,但我得承认,我挺喜欢道尔·金夫人。她认为食人鱼吃人并非作恶,就像人类吃牛羊猪鱼一样,是自然天性。”D叹息道,“真遗憾。那个漂亮的女人,真正死了。”

“您,琼斯小姐,听清楚金子留给您的话了吗?”D又问。

琼斯目光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高叫道:“不!她叫我好好活下去,她在撒谎!不!她丢下我,要我怎样好好活?我是个被妈妈抛弃了的女儿,她逃跑了哇……她跑啦!她……”

“错了。”D首次截断少女的话。

少女呆呆地望着月光下衣衫轻飘的中国男人。

“您错了。”D柔声说。

“她逃跑了!”少女坚持道。

D点了点头:“是,道尔·金夫人毫不迟疑地跑向了另一个方向,难道您连这么点生物常识也没有吗?假如有两个人同时遇上美洲豹,美洲豹必然袭击先行逃跑的那个。”

你站着不动,他就会晚一步攻击你或者不攻击你。

但你如果逃跑,他势必迅猛如闪电地扑杀你!

这是美洲豹的天性,也是大多数肉食猛兽的自然反应。

道尔·金知道这一点,她是个母亲,所以她选择了逃跑,她用这个行为——逃跑,把生命留给女儿,自己却与死亡轰然相撞。

宝贝,我爱你。

我想听你弹肖邦,想把你柔软的头发编成一条条小辫子。

我想像大多数妈妈一样为女儿准备漂亮的新裙子和新鞋子,她上学前能给她泡好一杯温牛奶、往她书包里塞几块巧克力。

我知道你钢琴弹得好极了,我真为你自豪。

可惜好多事我不能再陪你做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我最心爱的宝贝。

道尔·金撒腿就跑,将死亡领入与女儿截然不同的方向。美洲豹嚎叫一声,跃起猛追,猛追不舍,终于在溪旁扑中了她,咬断她脖子。

妈妈、妈妈……妈妈!琼斯号啕大哭,泪下如雨。

——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丘比特。

母亲,是孩子唯一的维纳斯。

并非每个母亲都会选择用红缎带将孩子的腿与自己的腿捆绑在一起,有时,她们离开你、她们逃跑,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为了你,她无所畏惧。

为了把生命留给你。

Pisces的星座符号是两条游向相反方向的鱼,它同时代表人与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鸿沟天堑,只有用爱去跨越,用爱的暖阳融化冰川。

“您的母亲道尔·金,与我的契约已了。她给了您三次生命,”D逐一树起手指道,“第一次,她生下您;第二次,她从猛兽口下救出您;第三次,”D垂目看看满地水迹,又看看手里冰冷的鱼身,“她打翻水缸,以窒息为代价润泽了您。有此三回,您与道尔·金夫人,等同于又签署了另一纸契约。您愿意在契约书上签字吗?”D问,摸出张崭新的合约。

“愿意……我愿意!”琼斯大哭道。

她真正长大了,长大的孩子总会为自己往日的无知、傲慢和自私懊悔不已。

“那么就请签上您的姓名。”D说。

合约轻飘飘地落到琼斯眼前,女孩儿摸出水笔,她发誓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毫无怨言,她愿意用剩下的一辈子、或者接下来的几辈子、几辈子去回报母亲,那是她难以报答的温柔而深厚的爱。

琼斯铺平契约书,看见上面只有7个字。

人们很容易就能猜到是哪7个字。

“好好活下去,宝贝。”

这是道尔·金留给女儿最后的话,最后的祝福和叮咛。

“妈妈、妈妈……D!?”

琼斯含泪四望,D像月光下淡淡飘飘的一道光影,早已不见;空旷的夜空中,东南方两串星星形成个大大的V字,那正是象征着美与爱的双鱼座,黄道十二宫中最温柔多情的神宫。

《玛祖卡风格回旋曲》:肖邦的第5号作品从琼斯哭泣的手指下流淌出来,这是少女摘取银质奖章时演奏的曲子,3年来她一直想弹给妈妈听;少女无休止地弹奏着,琴声越来越欢快。我知道妈妈一定能听见,琼斯·金想:所以,无论几时弹,都不会晚。

——第六话·完

第七话Dumbness——禁声第三十八章

9月10日。

清香扑鼻,夕阳凋谢。唐人街117号门前站着的D,双手笼在袖里,若有所思。小P叼着块荷叶小饼飞出来,D却一动不动,目光投向远方,紫眸内流荡出奇妙的悲愁。

“吱吱、吱吱。”小P叫道,用甜品诱惑伯爵。

他叫了好些声,D才回头淡淡笑道:“9月10日了吧?”

“是,怎么?”小P问。

D接过小饼含入口,含糊不清地说:“仓颉造字,百鬼夜哭,记得就是此日;多年前我旅居京都,也是这一天,太阳刚落,玄武街就来了百鬼夜行。这虽然没什么不对,但多少教人心惊。”

每到9月10日,D便会提前关店。

天一黑,唐人街117号不再接待客人;当然规矩总有被打破之时,例外注定在今夜出现。

今夜21:37,“砰砰、砰砰、砰砰砰”的敲门声使D无法忍受,听上去他若不开门,来客便会一直敲到门环断裂。“真服了……”D系好旗袍上每颗扣子:以店主人的身份与外人打交道时,他非常注重个人形象。D快步走到门前,拉开窥望的小窗,问:

“谁?”

“砰!”一张乏味、枯萎的面孔直撞上来!

“D伯爵……”从访客灰白的唇内,吐出个尊称。

D惊得后跳一步,看了看才认出来人。“原来是您。”他隔着窗问,“加特雷先生,有事吗?”

“开开门,”年轻人双手扒窗叫道,“让我进去,D,我要和你聊聊。”

“我正在招待朋友。”D为难地说。

“没关系!”年轻人“哗啦啦”地摇门。

就当是为免左邻右舍也被骚扰吧,D忽然微微一笑:“您执意这么做的话……”他打开门。

暗夜之门洞开,迎入一位人类访客。

亮堂堂的灯光更映衬出不速之客——加特雷脸色奇差,他约莫24、25岁,乱糟糟的红发搭在肩上,酒糟鼻、印有鬼头的黑色T衫外罩了件长袖红条纹衬衣,衬衣皱巴巴的,胸口还有大团污渍。D一看到这污渍,便礼貌地转开目光,问:“喝点什么?柠檬茶还是苹果汁?甜点是荷叶饼与牛奶泡芙。加特雷先生,请坐吧。我看您精神不济,近来功课太多了吗?年纪轻轻的,要格外注意身体。”D好心劝告。

加特雷没回答D的问话,也没感谢他的关心,他撇撇嘴,不客气地反问:“D,不是说你、你有朋友吗?怎么没人?故意说谎,不想让我进、进来是吧?”他说话略显结巴,嗓音嘶哑。

“他怕打搅您,故意回避而已。”D笑道,“既然您诚意邀请,就大伙儿一块热闹热闹。”

“晴明!”D含笑喊了声。

一个身披白色和服、系有宽大的紫樱花腰带、斜佩短刀,踏了传统木屐、头戴高高的日本古式礼帽的男子从屏风后笑吟吟走出来。他比D矮些,也更纤细,天生的瓜子脸和细细长长、笑眯眯的眼睛常使人误会他失之柔弱,再加上成日不离手的一把绘有千纸鹤与落日的纸扇,更显得文静风雅,而遮盖掉他另一面。

“安倍晴明。”男子自我介绍说,落坐一旁。

“约翰·加特雷。”年轻人的漠然,显示出他对日本文化的一无所知。安倍晴明是日本平安时代最出名的阴阳师,也是历代阴阳师中最有才华、最杰出、伟大的一个,其传闻如繁星闪耀、教后人若痴若迷。但此时加特雷不过像听到阿猫、阿狗的名字,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D,为什么破例?”安倍晴明捧起新斟好的热茶,陶醉地闻着,一面问。

“加特雷先生是特殊的客人,”D笑道,“18天前,我卖了只入内雀给他。”

“入内雀?”安倍晴明手一抖。

他抬起眼望向D伯爵,后者微笑的眉目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居然出售这种东西,D,你的恶趣味果然几百年,哦不,几千年不变。”安倍晴明含了口茶,好久才将它咽下,接着转面加特雷问,“先生,入内雀还好么?”

“死啦。”加特雷哼道。

这回,不但安倍晴明,连D也失声低呼。

“死了?”D吐出甜点,急问,“怎么会?仅仅18天,那可是很好养活的鸟。”

“腿一蹬、眼一翻、脖子一歪,不就死了?”加特雷反倒奇怪于D剧烈的情绪,他满不在乎地塞了个泡芙进嘴里,大嚼道,“不知你为什么要卖那玩意给我,有了它我还是一样无聊;除了白天黑夜乱叫一气,它啥都不会。前天,哦,是大前天,它拉稀拉得太厉害,拉死了。呸呸,肉比火鸡还粗。”

肉?D吃惊得几乎将眼珠掉下来。

“您是说、您,”D口吃地问,“您吃了她?”

天!竟有人吃入内雀?安倍晴明本打算置身事外专心喝茶,却还是忍不住问:“那鸟蛋呢?18天已够入内雀生出一窝蛋,您最好带它们来宠物店孵化。”

这是加特雷唯一的机会。

不过,年轻人的回答令晴明彻底失望。

“蛋里只有一泡水,寡淡无味。”加特雷说。

D与安倍晴明面面相觑,两人同时陷入少见的郁卒与沉默。眼前这个人,比传说中的饕餮更可怕,他居然将入内雀和鸟蛋都吃下了肚!夜风“啪啦啦”地拽扯百叶窗,窗外浓重的夜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时钟敲了10下,安倍晴明摸出辟邪的白沙纸,正欲用朱砂往上画符咒,却被D握住手腕。D摇了摇头。

“怎么?”晴明用目光问。

“一年总要给他们一夜的时间。”D也用目光回答。

静悄悄的屋里,只有加特雷没察觉到异样,他喋喋地抱怨:“无聊透了。读书就这么无聊,自从露西与我分手,日子一天比一天无聊。唉,女人怎么都这样?我不过要她堕了几次胎,她就死活和我一拍两散。我毕竟在读博士不是?自己还照顾不来,哪能再多养个孩子?上次,我就是觉得太无聊了,才到你这儿买个宠物做伴,可它莫名其妙就死了。不提了,唉,D,我真羡慕你,每天能招待好多客人;我呢?成日呆在寝室里写论文,买东西也不用开口,拿手指点点,这个、那个,就行了……别嫌我罗嗦,D,还有你,安、安倍什么?”

“安倍晴明。”阴阳师心不在焉地说。

“对,晴明。你知道吗,我能一个月、两个月不讲话,假如我不出去找人聊聊,舌头便要退化了。真无聊,无论多惊险、刺激的恐怖片都没法使我打起精神;av女星的脱衣舞也一样没劲。”加特雷一边说,一边接二连三地将泡芙往嘴里填,“D,我今天不买宠物。你既然夸口能实现一切梦想,好,你能为我找点乐子吗?刺激的,可别提议云霄飞车之类的弱智游戏,唉。真无聊哟,活着。”

“无聊”是现代人的通病之一。

无论繁忙或者无所事事的人,都可能感到生活缺少刺激;感到身体空荡荡地发酸,口一张,发现自己好久没说话了。

“只有吃——吃东西,才快活些。”加特雷补了句。

晴明忽然扑哧笑了。

加特雷瞪起眼睛。

安倍晴明注意到年轻人愤愤的眼神,忙说:“不,没笑您,我不过想到了桩很适合您的娱乐,足够的惊险刺激。”说罢,他望向D,D袖手点点头说:“我也想到了。”

“何妨开一局?”阴阳师笑道。

“没错。”D颔首赞成。

“依你看,他能撑到最后吗?”阴阳师又问,充满玩味地瞥了瞥加特雷;这目光令年轻人几欲拍案而起。

D也笑得像安倍晴明一样诡秘:“无论结果怎样,都值得开一局;毕竟很久不见那一盛况。”

第三十九章“你们在商量什么?!”加特雷大叫。

D拈起最后一个泡芙,有滋有味地咬下去,香甜的牛奶润入他唇,教他心满意足。“加特雷先生,再过约1小时45分钟就到9月11日了,趁着门没关,您可以参与一项有趣的娱乐,不过,”他端出生意人固有的架子,“它虽然刺激,却有一定危险,一旦走入门内,能否出来全靠您自己。您若下了决心,也得像做买卖那样,先签份契约。”

说着,D拿出契约纸,略一思忖,写下三条约定。

尽管加特雷还不知道D和安倍晴明所说的“娱乐”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已跃跃欲试:那一定是够新奇、够带劲,所以阴阳师与宠物店主人才那么讳莫如深、郑重其事。

“游戏,叫‘百鬼夜行’。”D说,他先将契约书交给安倍晴明,后者一面看,一面将纸扇掩着口发笑。

“挺好,正是如此。”晴明说。

D耐心地向加特雷解释:“日本平安时代,外表和平、内部却充满血腥斗争,负面情绪流布天下,怨灵、鬼怪、妖魔日益猖獗;夜里,他们大摇大摆在京都行走,即所谓‘百鬼夜行’。朝廷设置了阴阳寮对付鬼怪,安倍晴明,”笑眯眯的晴明忙做了个逊谢、不敢当的手势,“便是当时最了不起的术师。”

“等会儿,晴明将带您进入京都之夜,因为唐人街117号是家宠物店,您所见的妖魔,会以怪兽居多。”D继续说,“游戏将于9月10日24时整点结束,规则在契约上都有写明,您若愿意接受,就请签字并进入——平安时代吧。”

进入公元949年的日本京都。

这一年安倍晴明28岁。

由他手提青影棱花灯引路,面目各异的妖魔在你身前身后器宇轩昂地仰首阔步而行。

加特雷怀疑地转向安倍晴明,他用纸扇遮住半个脸,眼睛笑成两条俏皮的曲线。

“百鬼?”加特雷问。

“可能多些或者少些。”安倍晴明将契约递给年轻人,“请好好看清规则,游戏完全出于自愿。”

1,服从阴阳师的引领,不可擅自行动。

2,9月10日24时前,不能也无法中途退出游戏。

3,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不可说话或开口发出任何声响。

第三条约定,特别用红笔书写,看上去触目惊心。

“您也可以拒绝。”D用一只手盖住契约书,建议说。

“笑话!”加特雷一把拨开D,毫不迟疑掏出钢笔签上名字,“不就是不说话吗?我一个月不说话也是家常便饭!再说,”他打量了下挂钟,“只有1个多小时。”

已是10点20。

暗夜之门将要关闭,黑夜即将到达最沉重、最淋漓的时候。

“您若赢了,我是说,如果您能在10几分钟的游戏里不触犯规则,”D微微笑道,“小店的宠物或器具便任您挑选。无偿奉送,即使您看中了安倍晴明……”D哈哈大笑。

晴明瞪了D一眼,一面却也忍俊不禁。

“我若输了呢?”加特雷还是迟疑着问。

“那就gameover(游戏结束)。”安倍晴明抢先说,不为人知地、他与D交流了个狡猾的会心一笑。

画有浮世绘的柏木门近在眼前。

门上裸着半个胸的艺妓怀抱三弦歌唱,武士、文官还有长角的妖怪坐在东、南、北三个方向津津有味地倾听,满树樱花将落未落,人人都等待着花朵凋零的瞬间;西面的小角落里,探出两个男孩儿好奇的脸,那是典型的日本小孩,扎起小发髻,眼睛细长而双颊丰满。

“您可以再考虑一下是否要进去。”安倍晴明最后一次问。

加特雷不屑地哼出声冷气。

“请尤其谨记第三条。”安倍晴明又说。

“知道。”加特雷简单地回答。太罗嗦了,这个阴阳师怎么看也与“最杰出、最了不起、最伟大”之类词联系不起来。他想。

“好吧。”晴明手一推。

灯光刹时熄灭殆近,暗夜之门洞开,这并非意味着你走入了暗夜,而是说它——那个“百鬼夜行”的年代,已迅猛地、无可逆转地冲入你四肢百骸!加特雷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晴明!”他想喊一声,却立即捂住口。该死!平常的缄默很容易,在不被允许时,人类却偏有说话的冲动与渴望。

四周黑漆漆的。

这令每种细微的声音都更明显,它们在你身体内悉悉簌簌地爬行:夜风耳语、枯叶沙沙、废纸给风吹得刮上天,啪啦啦乱响、隐隐约约像有人在饮酒,酒水倾入杯里滴滴答答的、有一声没一声的三弦铿锵振动、木屐踏在石子路上“叭叭叭”地叫、或许哪里还有个高明的羽球手,在一下下接打修饰着白羽的木球,球永远不会掉下来,所以那声音“哒哒哒哒”地,规则而单调。

“晴……”加特雷喉节咕咕颤抖。

“唰!”灯亮了。

是盏恍恍惚惚的青影棱花灯,提着灯的,自然是笑眯眯的安倍晴明。“真遗憾,您无法退出了。”他牵住加特雷的手,年轻人汗津津的手心使晴明稍觉无味。才一开始就被惊吓到,还怎么继续后面的游戏呢?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失败吧,阴阳师想。不过,加特雷根本没有想退出的意思。还没熟悉环境罢了,他想,既然有灯光,虽说是这么点悠悠忽忽、若有若无的光,却也证明了是在人间行走。在人间,还怕鬼么?

安倍晴明把灯提高了些。

随着这一提,街道亮起来。方才隐在暗处、飘忽不定的声响,全都清楚明朗了。这正是1000多前年的日本京都,是当时最繁华、奢靡的街道之一:玄武街。黑、红、黄的旗幡在两旁招摇,酒肆、乐馆、寿司店、杂货铺和浴室应有尽有;当然还有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热热闹闹地在街上走,大声吆喝、相互招呼,有个少妇——一个怀抱琵琶、小步急匆匆走过的漂亮姑娘,脸搽得纸一样白,脖子却没有涂上足够的粉,这一来,脸与脖子的连接处,便出现了分明的界限,她路过加特雷与安倍晴明时,抛给他们一个乖巧的飞眼。

“晴明大人,记得再来坐坐呀。”她说。

安倍晴明微笑点点头。

她飞一般擦身而过,赶着去应酬局子。

“全是鬼怪吗?”加特雷想,怀疑地四下张望。

“当然不是。”安倍晴明说,“人鬼夹杂,才是‘百鬼夜行’的趣味所在。对了,您心里所想,我可以听见。”他微笑解释,“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能操纵式神的阴阳师么。”

哦……加特雷松了口气,刚才走过的小妞儿是人无疑了。

安倍晴明拍拍加特雷的肩。

“不妨回头看看。”他狡谑地建议。

加特雷回转头:那女人,方才的艺伎仍在小步匆匆行走,腰身纤细、摇摆动人,和服的樱花盛开如血,她、脖子上是空的!脖子之上,一无所有!头呢?头去哪了?那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头忽前忽后地在半空飞!“它”甚至突然向着加特雷的方向撞来,柔软的嘴唇“啵”地在他左脸上亲了一口!

“有空来玩哟,大人。”口唇一张,吐出这个邀约。

天……加特雷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个头又闪电般飞远,悠然自在地和旁人嬉闹;没有头的身躯,仍然一摇一摆地往前走。

“妖怪!”加特雷双腿发软,咬紧牙关,避免发出惊呼。

“是飞头蛮。”安倍晴明微微一笑,“有些人因虐待过鸟类,被妖怪枭号缠上,到夜晚头与身子就会分离。有个很简单的法子辩识他们,看脖子与头颅之间有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就行了。当然,假如她做艺伎类的行业,还是较能隐蔽的。”一面说,他一面试图去拉加特雷起身;一拉之下,加特雷纹丝不动,双腿泥一样软。

“虐待鸟类?她做过什么?”加特雷喘着想,“居然遭此恶报。”

“煮食幼鸟。”安倍晴明淡淡说。

加特雷怔了怔,一阵反胃。入内雀索然无味的鸟蛋味翻入口腔,使他感到极不舒服的腥潮。他勉强起身,勉强摆出满不在乎的架势。

第四十章一路行来。

骨女在石阶上给新鲜的人皮描绘五官。

酒吞童子兴致勃勃地盯住女人的乳房想用它们来佐酒。

下水道内探出人鱼枯黄的脑袋,唇边沾着吞噬同类的血迹。

二口女以长发为手,不断地往脑后裂开的嘴里填食。

热气腾腾的浴室里,邪门姬以无数处子之血养护美貌。

鬼一口恶作剧地把舌上少女吐出来吃进去,诱惑人们英雄救美。

蜘蛛怪“洛新妇”张开八只手,亲热地吞吃着新俘获的美男子。

加特雷跟随安倍晴明从妖怪们中穿过,小心翼翼地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各忙各的,除了偶然朝他嘻嘻一笑,做个挑逗的手势外,并没有更激烈的举动。

“不是每个妖怪都对你有兴趣,但注定有妖怪会来找你。”晴明带加特雷走入一家小酒坊,要了两壶清酒和三味小菜,悠然道,“除非你是个真正的大善人,从没做过坏事;或者你是得道高僧、阴阳师、再不然,”晴明眨眨眼睛,“你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蛋,坏到连鬼也怕你,除非这样,否则你一定会在游戏里遇见你无法逃避的鬼怪。”

加特雷点点头,挟了颗花生米预备放入口里,忽然!

灯暗了。

门外风雨大作!

雨声潇潇、风声凄迷。

断断续续的女人的哭声由远及近,哀哀切切。

晴明一手仍搭在加特雷手背上,这令年轻人稍觉安心;但是阴阳师接下来的话却教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能来了。”安倍晴明说。

“啪嗒”一声,酒坊布帘被掀开,黑荧荧的门口,站了个女人,磷磷鬼火闪烁在她周身,她走一步,鬼火就飘一下,飘飘忽忽地环绕她。女人身穿白和服,小腹以下、膝盖以上染着大片鲜血,湿漉漉的不知是血水未干或是外面的雨水;鲜血——是她唯一装饰。“宝宝乖、宝宝乖……”女人一手弯曲托在胸前摇晃,臂间像有个襁褓;另一手手臂上,搭了件极灿烂的羽衣;她轻轻哼着歌,一步步走向加特雷。

直直地,她走过来。

年轻人牙齿“咯咯”打架,恨不得将块抹布塞进嗓子眼,好令自己发不出声音。

“宝宝乖、吃芽菜;吃了芽菜吸娘奶,亲亲宝宝小乖乖。”女人歌声非常温柔,温柔到迷恋,教人毛骨悚然。

水滴吧嗒吧嗒落到地面上。

女人光着脚,悄无声息地上前。

磷火飞舞,她生了张那么白的面孔哟,白得全无血色,仿佛她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用来浇灌衣裳了。

“加特雷。”她直接喊出他的名字。

加特雷深深一震,抬起头,他认出了她!原来他认得她,不但认得,还与她有过好多次肌肤相亲,情欲交缠。“约翰·加特雷。”她张开口,露出白白的牙、红红软软的舌头,之前他见到她这样,十之八九会急着和她来个热吻,因为她实在是个好看的姑娘!但此时,加特雷瑟瑟发抖,脑内一片空白。

“加特雷,我没奶水了,用什么喂孩子呢?”她伫立在他跟前,苦恼地说,想了想,将手指放进口里,牙齿一用力!加特雷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简简单单地伤害了她自己,她中指上滴着血,她却迷迷地笑了,将手指递给怀中襁褓。“汲汲、汲……”像是孩子吸血的声音。“宝宝乖、吃芽菜;吃了芽菜吸娘奶,亲亲宝宝小乖乖。”她还在唱,目光里说不出的温情。

“露西……”加特雷心内喃喃。

不错,是她——是露西。

露西为什么会有孩子?

我不是要她堕胎了吗?难道她没有那么做?还是她与别人?加特雷脑中一片混乱,要不是拼命将大半注意力集中在安倍晴明搭在他手背的几根手指上,他一定要疯了!

不、是假的,全是假的!

不过一个游戏!

露西绝不会穿日本的衣服,行走在平安时代!

尽管心里这么想,可还是忍不住害怕,一面害怕,一面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与她的种种温存与热烈。

——我又有了,加特雷,我喜欢孩子。

——打掉吧。

——加特雷!?

——生下来谁养?你养?我养?我反正养不起。

——我要生下他,加特雷,你是他爸爸!

——我当不了谁的爸爸,我自己还烦着呢。

这个女人,有着露西的面庞却被鬼火环绕的女人,像露西一样朝加特雷温顺地诱惑地笑着。“叫爸爸呀,叫呀。”她用冒血的手指逗着襁褓,“加特雷,看,多可爱的孩子,真像你。”

加特雷不由自主望入女人的臂间,望入小小的襁褓。

襁褓里,空空如也!

没有,空无一物!

一定要说有什么的话,只有些稀淡的、微黄的液体。

“加特雷!”女人一把抓住他!

“孩子呢?还我孩子,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她凄厉地喊道,一声高过一声,能将人耳膜刺破。她猛然用手指去戳他的眼,年轻人慌忙一避,所幸眼睛没被触及,只左脸被她顶到,这一顶,刀扎般疼痛。不、不能喊!加特雷咬住舌尖,差点把舌头咬断。

两个红红的血点子,印在年轻人脸上。

“嘿嘿、嘿嘿嘿。”女人阴恻恻地笑了,这时,她才显示出与露西截然不同的音质,她把空落落的襁褓往背上一背,抖开羽衣,呼哨一声,高高飞走!

她是一只鸟,翅膀斑斓。

第四十一章加特雷手扶小桌慢慢滑下,等这只鸟飞远了、看不见了,风雨声也完全止住。灯光重又亮起,酒坊里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人人交杯换盏、猜拳谈笑,加特雷摸摸酒盅,盅里酒还热得烫人。

他猛灌了口酒。

脸上实实在在的两个血点子证明“她”的确来过。

“不料先找到您的竟是姑获鸟。”安倍晴明笑道,将剩下没吃完的花生米用纸包好,揣入怀里。

“出去后,如果您能顺利出去,记得赶快将血点子洗掉,否则日后姑获鸟不免来偷窃您的孩子。”晴明又说。

姑获鸟又名“夜行游女”、“钩星”或“鬼鸟”,传说是产妇所化,周身磷火闪闪,能吸食人的魂魄。她们披上羽衣就是鸟,脱下羽衣就是女人。这怪鸟因为自己死了孩儿,最喜欢盗窃他人婴孩,若谁家有小孩衣服晾在外头忘了收,她们就会在上面留下两个血点子做记号,隔日便来偷走这家的孩子。

“姑获也很可怜。”晴明叹道,拉起加特雷就走。

他们将沿玄武街而行,暗处潜伏了躲不掉的妖怪。

“无论如何,您的忍耐力也算了得。”安倍晴明夸奖了加特雷一句,将来客带向一幢少见的宏伟院落。

这盛唐式样的建筑坐落高处,登上百级阶梯,才能扣响门环。几个头光光的男子在“沙沙”地扫地,明明扫得够干净了,他们还不肯停,眼巴巴望着旁边梧桐,等它再多掉一片叶子。身上袈裟、头顶香疤透露出男子身份,他们是群和尚,这些人影更衬托出建筑的庞大开阔。黑夜不能遮住它深黄的墙,也遮挡不住内里传来幽远的钟响。

“当、当当……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如来端坐正中,慈眉善目;一俊一丑的迦叶、阿难两尊者侍立左右,十八金刚怒目,禁绝一切妖魔;观音、弥勒、文殊、普贤或颔首听法、或捻花微笑,说不出的安静祥和。

“当当、当当当当……”

伴随钟声,和尚们一遍遍诵念“南无”,“笃笃笃”敲打木鱼。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智慧胜佛、南无才光明佛……南无三千揭谛大菩萨、南无三百阿罗大菩萨、南无无边无量法菩萨。”

加特雷默默舒了口气。“是寺庙。”他举目眺望,“道成寺”三个字烁烁生辉。人到此间,立刻被佛家清音包围,方才酒坊内恐怖的一幕,已是恍若隔世。

“是寺庙。”安倍晴明认可道。

“不是鬼寺吧?”加特雷暗问。

晴明摇摇头,与他携手齐登宝殿,一面说:“不是,道成寺有百年历史,佛光普照。”

“既如此,妖怪进不来吧?”加特雷又想。

“一般妖怪,当然避之不及。”安倍晴明回答。

这话别有玄机,加特雷才落入肚里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已用不着多思忖阴阳师话里的含义了,刹时佛音凌乱,木鱼迸裂,外面扫地的和尚全都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妖怪、妖怪来了!”他们喊道,齐刷刷望向加特雷,似在责备他招惹了鬼物。金佛一动不动,丝毫不见显灵的迹象,寺外没雨,风越发的紧,风中夹杂着恶心的腥膻味,加特雷不提防吸了口气,顿时五脏六腑都在翻滚,把隔夜饭也吐出来了!

这回又是什么?

晴明笑眯眯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

万不能指望他!加特雷目光逡巡了一圈,落到个消瘦、白须、头比任何和尚更光、衣裳也比他们更朴素的老僧身上。“师父、师父救我!”他扑到僧人脚下,磕头不止。正如身在教堂该向神父求救,虽然耶稣和释迦牟尼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但临危救难该是相通的。

“救命!师父、师父救我!”

寺外,狂风摇撼,梧桐树接二连三地折断。

“咝咝、咝咝咝……嗖嗖,嗖”,有什么正在靠近。更近了,近在咫尺,随时会破门而入。

“师父——”加特雷蜷成一团,抖个不停。

老和尚忽然很好心地叹了口气。

他说:“施主请起吧。”

没等加特雷反应过来,门破了!一个庞大绵延的黑影,倏地滑入!口一张,浓烈的腥味熏倒好几个和尚。加特雷死死掩住口,眼睁睁望着一道刺目的红软:是,舌头!分岔的、鲜红的舌头扑向他——这是……轰隆一声!

加特雷瘫倒了。

四面深手不见五指。

腥膻味瞬时没了影,不,不是没影,是被隔绝在他世界之外;年轻人虽身处黑暗,却本能地感到少许安心。他试探着伸手摸索,摸到冰冷坚硬的质材;曲起指节叩叩,这东西发出“嗡嗡”的鸣响。

铁?还是铜?加特雷想。

他张开双手,抚摩了一圈,费力地想到:这是口钟!

他被自上落下的一口钟不偏不倚地罩住了,这坚不可破的金属壁令他暂时躲过妖怪的纠缠。

“铜钟。”一个含笑的声音说。

安倍晴明在钟内若隐若现,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引领者。

“光明三藏法师总那么慈悲为怀。”晴明又说,遗憾于老僧的“多管闲事”。

“咣——咣咣!”突然钟摇晃起来。

钟外的妖怪正用强有力的尾巴拍扫铜钟;咣、咣咣、咣咣!这口钟岌岌可危,冷不丁就会被掀翻!纵然不翻,撞击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响,也令加特雷不堪忍受。宁可投降……不玩了,天哪!不玩了,要么喊一声?喊一声吧?加特雷虽这样想,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按住口甚或扼住喉咙。想想D店里琳琅满目、价值连城的摆设吧,再坚持一下!赢了就能随意取走什么哇,随意拿一件,至少赢几千美元,不——几万也说不定!加特雷、约翰·加特雷,不准开口!

加特雷!

约翰·加特雷!

外面妖怪也这么喊他:“约翰·加特雷!”这是个绝望、嘶哑、烦躁的女音。

这妖怪,又是什么?

——出来,加特雷!

——男子汉大丈夫,别学缩头乌龟,出来!

——加特雷,我把孩子做掉了,你倒缩起来啦?滚出来!

——门被外头的疯女人撞得乓乓响,加特雷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写不出。叫什么?不就堕个胎吗?要死要活的,女人真烦。加特雷把键盘重重往里一推!

道成寺内,大铜钟扣在地上摇摇晃晃,晃得厉害时,加特雷就使出吃奶的劲把它几乎翘起的一面向下压。

怪物——妖怪呀。

“她是条蛇。”安倍晴明浮在钟内半空,手摇纸扇,悠哉游哉地说,“一个女人,也是一条蛇。”

古时候,有个名叫清姬的女人,爱上僧人安珍。安珍拒绝了清姬的爱,但清姬用情至深,不惜千里迢迢、一路追寻。追到时,女人蓬头垢面、浑身挂彩,已是半死不活。安珍吓得拔腿就跑,清姬紧追不舍,直追到大河边。安珍抢先一步夺船逃走,河水滚滚,再没有第二条船。清姬不死心,纵身跳入水中!待这个可怜的、不会水的女人追上岸时,她已变成一条蛇。安珍跑啊跑,跑进道成寺,巨蛇也追进寺。光明三藏法师将安珍藏入铜钟,还是给清姬发现了。

“后来呢?”加特雷用眼神询问。

“后来就像这样,”安倍晴明没所谓地指指眼前,“清姬穷撞铜钟,咣咣咣,差点把安珍撞聋。”

再这么下去,我也要聋了。加特雷想。

原来外面是条蛇。

铜铃的眼,红艳艳的蛇信。

“当然现在的蛇不是清姬,应该是与你有关的某个女人吧。”晴明嘻嘻笑道,“莫不是桃花债?”

不,不是桃花债,是为了……无聊的堕胎。加特雷一闪神,又想:再后来呢?蛇撞翻了钟吗?典故里发生的每件事,都将重演。

“没有。”安倍晴明摇摇头。

呼……好险。

“清姬并未放过安珍,她见撞不翻钟,便将身体缠绕钟上,”晴明说话时,加特雷感到四下“嗡”地一震,是巨蛇用身躯缠紧铜钟,坚硬的鳞甲擦得铜质“噌噌”做响,“她吐出一口气,点起火,生生将自己与钟里的安珍都烧成了灰烬。”

巨蛇吐了口气。

火点起来啦!

熊熊烈焰开始燃烧,筚筚拨拨地烤炙着铜钟与钟内男子。

好热、热得受不了!加特雷不经意一碰钟壁,立即感到皮肤被烧焦的疼痛!他看看自己的手,指尖黑漆漆的带着血,散发出烤肉的香味。要化啦……该死,要被烤化在这口钟里!这时他想要呼喊,却无法发出哪怕最细微的声音;就像外面的妖怪、或者是游戏的操控者,存心不让他好过!

安倍晴明仍然笑微微地漂在半空,他也在钟内,却没一点不适。“这个妖怪故事,叫——道成寺入钟。”他说。

阴阳师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加特雷已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要死了、要死了。

热死了,我要被烧成一摊血水脓浆。

先是脚没了、再是腰没了、胸口也没了,手也没了,脑袋在脓浆血水里漂漂浮浮,不多会儿也要化成几个无聊的血泡。

我要死了。

就这样,在道成寺被烧死。

露西化身为蛇,缠绕钟外,吐出愤怒的、怨恨的红信。

我死了。

第四十二章“您着实不一般。”

加特雷慢慢睁开眼,安倍晴明单膝跪坐在他身旁,用纸扇给他搦风。浑身灼疼得厉害,但却不见伤痕。此时,他不再在钟内,加特雷迟钝地环顾四周,这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萧条。一旁青影棱花灯内,烛焰直直向上,可见一丝风也无。

加特雷肩一松,又躺倒了。

安倍晴明没有催促他。

“很久不见您这么能忍的人类。”阴阳师笑道,“D估计您到道成寺便不行了呢。还剩27分钟。您既然已撑到这,我不妨再告诉您些实情,这个游戏——‘百鬼夜行’,是假的。”

加特雷一动不动。

“是幻觉。”晴明解释说,“您见到的只是发生在您心里的事,人类多少总有些噩梦,所以才说一定会有妖怪找您。但是,”他正色说,第一次收敛了笑容,“如果您触犯规则,幻觉就会成真,这便是D说的‘能否出来全靠您自己’。在酒坊,您若开口,姑获鸟便会吸食掉您的魂魄;在道成寺,您若呼唤,便真会被烧死;在这……”

“这是哪里?”加特雷默问。

27分钟!

快点结束吧。

这游戏太刺激了,刺激得过了头,一点不好玩。

“坟场。”安倍晴明回答。

一个个坟包矗立月下,乱石嶙峋、鬼影幢幢,不知从哪传来昆虫的轻鸣。有些坟前放了新鲜的花束和祭品,以说明其人没有被遗忘;另外一些坟茔则自内而外地翻开,棺盖推倒一旁,棺里或者空落落的,或者仅剩几根枯骨。“盗墓在此时也蔚然成风。”晴明说,笑着望望加特雷,“邀您参与游戏还真没错,您的脸色可比我初见您时好多了。”

今夜,刚进宠物店时,加特雷无精打采、面色灰暗。

因为惊悚和恐惧,他如今脸色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安倍晴明高兴地舔了舔唇。

加特雷暗暗骂了声“shit”,突然发足狂奔!

还有27分钟!

跑出这阴气森森的坟场,跑吧!

够了!摆脱这个该死的游戏,摆脱挥之不去的梦魇和妖怪。加特雷暗红的头发飞舞于月下,衬衣与T衫全都汗湿了;他朝着北斗星的方向没命地奔跑,却总看不到个尽头,坟墓一个接一个,乱石一堆连一堆,枭鸟停在枝头,歪着脑袋阴沉沉地觑他,偶然“哇”地喊一声。阴阳师安倍晴明还是悠悠闲闲的,将纸扇掩唇而笑,扇面上千纸鹤停在他唇前,乍一看,像从他嘴里飞出来一样。无论加特雷跑多快、跑多远,一回头,便能看见安倍晴明跟在他后面不到5米处。

“总会再遇上一只,至少一只。”晴明说。

该死!

真该死!

加特雷没停步,一停下,就怕会忍不住哭出来。

还有只妖怪吗?

会是鸟?蛇?鱼?虫?猛兽?还是别的?

加特雷“砰”地撞上什么,一屁股坐倒,身后传来了阴阳师满意的微笑。

“原来是他。”晴明这么说。

“喂——”加特雷心内高喊一声,回头去看,那个秀美、文静、笑盈盈的引导者已然不见!再掉转头,只见撞上的,却是一座新坟,月光朦朦胧胧,看不清碑上姓名,隐约可见上面刻的是西文,而非日本字。手指插入土里,泥土软绵绵地发湿,加特雷正欲爬起来接着跑,却听到坟内(!)发出极轻细的动静。

“哗、哗哗、哗哗哗哗。”

平安时代的日本,人死后大多土葬,有钱人用高级木材为棺,往往分好几层;但在乱坟岗上,尸体大多只往单层的薄棺材里一塞,挖个坑,把土盖上就完事。尸体若想从棺材里出来,再简单不过。

“哗哗、哗”,仿佛有软软的指甲在地下刨抓棺木。

从里到外的抓挠!

要出来,放我出来,我要出来。

加特雷汗毛倒竖,后退两步,转身就跑!来不及了,尸腐味前所未有的浓烈,使他艰于挪动,勉强跑了几步,却清晰地听见“哗哗”之声就在耳侧!

“哗、哗哗哗哗,”还未长好的指甲刮动着木质。

坟里“咚咚咚”的,棺材在摇。

到底是什么?

假的,全是假的!既然逃不掉,加特雷索性站定,诡异的坟头就在面前,他死死盯住它,突然觉得眼熟。怎么会呢?西元949年日本京都乱葬岗上,怎么会有座令他:1000多年后的美国物理学在读博士约翰·加特雷眼熟的坟冢?

泥土渐渐松动。

“哗啦”!这是沉睡良久后的第一个懒腰,墓碑被顶起来的土撇歪在地。多数黑土滑入坟坑,另一些留在棺盖上。棺内指甲抓挠的声音更明显了,伴随着不耐烦的嘀咕、抱怨,含含糊糊听不分明。加特雷浑身冰冷,无处可逃。

无处可逃。

又一声“哗啦”。

每件事像设计好的一样发生、发展,每只妖怪都有他的宿命和习惯。有个东西,也可能是人,背对加特雷、倒退着从棺里爬出来。先出来一只脚、又一只脚,是光溜溜很完整的一双脚,仅只巴掌大小,若非出现在这儿,它甚至称得上“可爱”。脚跟红通通的,不仅如此,两条跟着出来的小腿也是同样的红色,像新搁上坫板的肉,皮肤过于细嫩,而令它显得骨骼突出,似乎只要用力一握,就能把这两条腿捏爆,捏得只剩粘粘的一泡血水在手里,你再搓搓手,又能拍落下几根碎骨。腿脚出来后,出来了个圆圆的人类的臀,寿桃般粉嫩,鼓鼓的、翘翘的,很招眼地摇摆两下,这一摆,屁股蛋上的血滴子就摇了下来,还有些粘稠的血块挂在臀上,晃晃荡荡。臀上面是腰、腰上面是背,骨骼是一样的纤细分明,皮肤粉红到透明。

这是个很娇弱的妖怪,实际上,它简直就是个人!

一个孩子。

一个刚出生不久、甚或还未出生但已经活着能走路能爬行能从棺材里跑出来的——婴儿!

加特雷扼紧喉咙,“呼呼”的惊恐声欲发未发。

妖怪还没全出来,大半个身子裸露在外,月光照着“它”,肌肉骨骼脆弱得晃啊晃的,活像颗恶心的果冻;假如“它”不是太出奇的话,那还未出来的,该是颗头颅。它细弱的脖子埋向棺内,用力地往外抬,似乎有颗太沉重的头,令它难以承受,便连脖子也要因之折断。

“掉回去!掉回去……上帝啊。”加特雷心下祷告。

可妖怪没有放弃。

它四肢挣扎,全身用力,一定要将头也从棺材里拔出来。

它做到了,终于抬起了头,相比来说,那堪称“硕大”的脑袋在它细细软软的颈上摇摇欲坠!

它掉头朝加特雷咧嘴一笑!

“约翰·加特雷……”“它”,不,已能确定是“他”了,说。

蓝糁糁的月下,他脑袋前是张成人的脸,酒糟鼻被掩在乱糟糟的红头发下,眼睛没睡醒般懵懵懂懂,眉毛粗黑、唇线向下撇,流露出随时随对现状的不满足,“好无聊……”他动动唇,像是说出这句话。泥土和血迹班驳在他面孔上,这就是——加特雷!

他是加特雷!

至少生了张约翰·加特雷的脸。

第四十三章在婴儿般细弱滴血、光溜溜的身体上,长了颗成年加特雷的脑袋!还会像加特雷一样,嘀嘀咕咕出不满的话。

妖怪!

妖怪!!

妖怪举起血冻的双臂托着脑袋,跌跌撞撞地朝年轻人跑来,一面跑,一面喊:“加特雷?真无聊哟,活着……加特雷爸爸,爸爸!”

年轻人试图逃跑,仍旧无处可逃;他跌坐在坍塌的墓碑上,手指不经意触到碑上的刻字,亡者姓名是:路易·加特雷!

路易!?路易·加特雷。这名字得之于他与露西几年前的玩笑,露西曾充满憧憬地问他生了孩子叫什么名好,那时加特雷压根没想生,不过既然在床上不如哄哄她,就装做很有兴趣地说:“叫路易·加特雷吧!”因为他将自己的姓氏冠于孩子名前,教露西非常快活,还记得那晚上他们翻云覆雨了好几次。

她不是堕了胎吗?

哪来的孩子?哪里来的——路易·加特雷?

这怪物!

“爸爸,爸爸……你吃了我哟,你吃了我!”妖怪追着他喊,兴致勃勃地往他身上爬。

安倍晴明——尽职的阴阳师在加特雷看不见处,微笑关注这一切。是猫又,他饶有兴味地想,不料加特雷竟遇上这么法力高强的妖怪。猫又,俗称九命猫妖。据说猫养到9年后就会生出条尾巴,再养9年,又生一条,养满81年,猫长满9条尾巴,再过9年,他就成了精,有了9条命。猫又生性凶残,喜欢撕扯人畜为食,碰上他可绝不是好事。另一方面,他又喜欢吓唬人,能像戏耍木偶戏一样用妖力操控尸体,被猫爬过的坟墓会发生尸变,不但日本,中国也有类似传说。安倍晴明又舔了舔唇,想:加特雷忍不住开口求救的话,就会被猫又吃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面色死灰的年轻人被猫又纠缠不休,望着他左倒右仆地闪避却怎么也避不开,阴阳师“嘻嘻”一笑,“啪”地合拢纸扇,将扇子角点在唇边,唇上掠起个欢乐的曲线。

叫呀、叫呀。晴明想。

几乎要为猫又呐喊助威。

只剩16分钟。

他望望天,眉头微蹙,有点担忧。

加特雷死活不开口!他随手抓起大块大块的土疙瘩朝生有他的头的妖怪砸去!泥土碎裂在猫又身上,妖怪对加特雷这么无力的反击感到好笑,他用粘乎乎的四肢推搡加特雷,有意将他吓得魂飞魄散!“爸爸、爸爸!”他呲牙咧嘴地叫道,“你吃了我,吃了我啦。”

“坏习惯……”安倍晴明叹道。猫又的吓人,在他看来是浪费时间又毫无意义的。

加特雷不说话。

一个字不说,半点惊叫也无。

加特雷全身缩紧,肌肉硬邦邦的。

直到猫又像蛇、姑获鸟一样,一无所得地离开。猫又“喵”地尖叫一声,“哧溜”从年轻人小腹上窜过,窜入坟场深处,只留下衰草轻摇,留下他依稀九根尾巴的影子。每只妖怪,都有固定的表演时间,在这个时间内,加特雷不说话,那么一切——都是虚假。

都是幻觉。

年轻人已经虚脱了。

安倍晴明挂着不变的淡淡笑意,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纸扇在他手里张张合合,他蹲到年轻人身边说:“还可以走吗?”

加特雷摇摇头,怨恨地瞪住晴明。

“别怪我,我只是引导者,按规矩不能出手相助。”安倍晴明笑道,“您真是个千里挑一的玩家,我想您肯定要赢了,既然已经挺过三关,是的,您赢了。”

加特雷张开四肢,只手指动了动。

就算赢了,现在也没力气走出去,只好等幻觉自动消失。

多好,赢了……要从D那里拿走什么呢?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很奇怪倒不是很兴奋,只想好好睡一觉:实在,太累了。

比起这个“游戏”,宁可“无聊”。

加特雷彻底放松了,轻飘飘的似在云里飞。陷入温暖柔和的云彩时,他听到一阵很滑稽的唢呐声。他从没听过这么蹩脚的吹奏,一面吹,一面还似在调音,有时吹到一个音上,停很久,又倒过去重新吹奏,唢呐声渐近,夹杂着嘻嘻哈哈的哭声。

什么玩意?加特雷轻蔑地想。

他微微睁开眼,远处走来了一队矮矮的小人,腰上捆了出丧的麻绳,领头的支起招魂幡,后面跟着两人撒纸钱,再后面四个矮人抬了口不到一米长的小棺材,棺材后有五六个“家属”装模做样地哭号。

“是河童。”安倍晴明笑道,他不等加特雷发问就先向他解释来者的身份,这也使加特雷相信与己有关的种种恐怖都过去了,河童不过是飞头蛮、洛新妇一样的“局外鬼”。“看来新死了同伴,他们总在夜里出丧。”晴明说,“河童与鬼、天狗、狐一道,被列为日本四大妖怪。他们身背龟壳,能以屁的力量飞天。有的像老虎,有的长了鸟嘴,双手相通可伸缩,手指间有青蛙的蹼。河童头顶有一碗状的凹镜,里面装满水,水越多,他妖力越强、水没了,他也就死了。”

阴阳师正介绍,河童们已走近他与加特雷身边。

三流唢呐手见到安倍晴明,停下来与他打招呼:“晴明大人。”

“退治死了。”唢呐手河童说。

“真不幸啊。”晴明惋惜道,“退治不是一直很健康吗?”

加特雷安静地听着他们拉家常。

河童把唢呐往肩上一扛,指指头顶的水:“因为这个哟,晴明大人。退治住在西关村,常常恶作剧地把马拖进水里、邀人相扑、摸女孩子的屁股,村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昨天,有个小孩子找到他,带了他最爱吃的嫩黄瓜做见面礼,又称赞他生得好看,说要把村里最俊俏的大姑娘嫁给他。您也知道,退治还是单身汉,听小孩这么说,不免高兴坏了。小孩子临走前,很礼貌地弯腰低头向他作了个揖;作为回礼,退治也高兴地低下头,就这样……”河童模仿着将头一低,凹镜里的水顿时“哗哗”地流出来!

“这么一低,水流光了,就死、死了。”

傻乎乎的讲故事的唢呐手,像退治一样,低头、水流光、“扑通”一声倒地,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死了。

后面的河童们全怔了。

安倍晴明也怔了怔。

加特雷眼见河童这样子,“扑哧”笑了。

他笑了!

“扑哧”地,发出声响!

——你笑啦!

——出声啦!

——你违规啦!

——你、输、了。

之前无论多震怖、多骇人的场景,都未能令年轻人吭声;而今,轻轻松松的,他放松戒备,不免堕入圈套!

“格格格,你输啦!”安倍晴明一个虎跳,跃入半空!

刹那,他再不是那笑眯眯、文质彬彬的阴阳师,和服与纸扇都掉落地上,他是一团耀眼的白,毛茸茸的,有尖尖的树起来的耳朵与尖尖的嘴,吐出红舌头,张开嘴巴便露出尖尖的牙!他还有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到冬天冷的时候,可以用尾巴盖在身上当被子。

“饿了好久啦!”他尖笑道。

扑向加特雷的喉管张口就咬!

他是只狐狸,白狐狸。

叙利亚白狐,能随意变幻人形。

这只叙利亚白狐,西元900年左右流落日本,后被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收服,晴明给他起名叫:“小小”。

加特雷挥手招架,无补于事。

狐狸尖牙咬住他喉咙,猛然用力,很奇怪没有血渗出来,反倒吃了一嘴毛!

毛?狐狸挠了挠嘴,不错,是毛——红红的鸟毛。

再看加特雷,他被白狐那么一扑,已然栽倒在地。小小迟疑地接近他,用爪子抓抓他腿,试探着看他究竟死了没有;小小听到有“唧唧喳喳”的声音在他肚子里响,白狐狸壮着胆子把耳朵贴上去再听,“唧唧喳喳、唧唧喳喳……”没错,这不是幻觉。

第四十四章

突然,加特雷肚子裂开个口子!

口子里也没有血。

小小后跳一步,只见七八只红羽毛的鸟争先恐后从加特雷肚里飞出来,啪啦啦飞上天,得意洋洋地盘旋、欢叫。再看年轻人肚里,血干了,肉没了,心、肠子、胃、肝、脾、肾脏已被啄食殆尽!他是个没有油水的空壳子!

就像好不容易凿开个牡蛎,里面却只有一泡吃不得的臭水。

“嘻嘻、小小笨蛋,笨蛋小小,人肉吃不着,沾了一嘴毛,嘻嘻、嘻嘻!”七八只鸟——七八个红衣服的小女孩在天上飞舞,一面“咿咿呀呀”地唱儿歌。

“讨厌的入内雀!”小小往上跳,但跳不到鸟儿飞的那么高。

“讨厌!也不留一点给我!”小小又扒拉了下加特雷剖开的身子,发现确实没什么可吃的。他将身一抖,重又变回安倍晴明的样,弯腰抓起把小石子就往半空的鸟雀们掷去!

“讨厌的……哎哟!”

纸扇棱角重重敲在小小头上。

“谁!?”小小一掉头,扇子被捏在个年轻男人手里,男人身着荼糜花旗袍,漂亮的脸孔上,没被垂发遮住的那只眸子深紫如朝霞。这男子又“砰砰砰”地用扇子角连敲了小小好几下。

“还变!还变!变上瘾啦?”他笑骂道。

“D……变变晴明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担心晴明比你帅,抢了大家的眼球?”小小揉着脑袋,不服气地问。

D又用力敲了小小一下。

“胡话!我没和晴明比过吗?花山天皇说我比他好看多啦!”D胡卢一笑,颇为自得,“何况我会做各式各样的甜品,这一点,安倍晴明几辈子也赶不上!”

他从小布袋里摸出好些桃花果子饼,分给河童、小小与红衣裳的小女孩,女孩们亲昵地飞落停到D身边,小小因为到嘴的美食给她们先行一步享用完了,气鼓鼓地瞪着她们。

“真好看的入内雀。”D由衷赞道。

入内雀,鸟蛋非常小,成年雌鸟会将蛋下在人体内——如果人吃了它的鸟蛋,那也一样;鸟蛋依靠寄主的体温孵化,小鸟出生后就把人的内脏做食物,吃空之后才飞出人体,它是日本传说中的妖鸟。

加特雷遇上的姑获鸟、蛇、猫又,不仅是露西在他心内的反应,也是入内雀在他心里作祟。

他吃了入内雀和鸟蛋,从那时起就注定他逃脱不了被小鸟做食物的命运。所以,千万不要吃未孵化的宠物鸟鸟蛋,说不定宠物店老板就是D,他卖给你一只入内雀。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十二点了。

9月10日过了。

D与小小面对面仍坐在宠物店里,荷叶小饼清香扑鼻;河童、坟场、骨骸、猫又踪影全无。唯有几只新出生的入内雀,蹦蹦跳跳地啄食D手里的桃花果子饼。

店内,也不见加特雷中空的尸身。

“出不来了。”D微笑道。

“明年会多出一只妖怪也说不定,”小小嬉笑道,“约翰·加特雷鬼。”他再度克制不住地变成安倍晴明的模样,腰佩短刀,手摇纸扇,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枚新月。

“当心安倍晴明复活,用式神将你逮了去。”D威胁说,“看你冒充古人!”

小白狐眨眨眼,装可怜道:“到时候,D一定会救我,是吗?D?”

D哭笑不得地白了小小一眼。

“会吗,D?”

“会的。”D叹了口气,回答,“我会救你。”

他爱惜一切生物,独独不知怎样,才能爱上人类。

——第七话·完

第八话:Depend——信赖第四十五章

七支断船遗骸,深深沉入漆黑的大海。

黄金、白银、钻石珠宝被泥沙掩埋,偶然有海洋生物碰到它们,吞入口里咬咬,发现吃不得,又失望地吐了出来。

这些东西一旦被打捞出海,将是笔多大的财富?大到你难以想象。正如莎士比亚所说:“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就可以使白的变成黑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这黄色的奴隶可以使异教联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咒诅的人得福,使窃贼得到高爵显位,使鸡皮黄脸的寡妇重做新娘,即使她们的尊容会使身染恶疮的人见了呕吐,有了这东西也会恢复三春的娇艳。”

对这段出于《雅典的泰门》的文字,卡密罗爱不释手。

“D伯爵,您说,”卡密罗克制住她习惯性的粗话,“我、我生得怎样?”

小P“啪啦啦”飞来一看,“咚”地掉到桌上好久才爬起来。

爬起来后,再不肯叫一声。

卡密罗,是今天唐人街117号接待的第一位客人,身为店主人,D伯爵表现出相当高的素养。

“您……挺好,”D说,“很有个性,教人见之难忘。”

“您可真会说话!”卡密罗哈哈大笑,“直接说我丑得了!丑这个字,我他妈的不知听了多少回。”

她还是顺口说出了“他妈的”。

D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客人粗野的谈吐。要用绅士做派去要求面前的女人,显然不切实际。女人不超过30岁,粗糙的皮肤使她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些,她身材结实,骨骼粗大,浑身挂满吉普赛女郎繁琐的饰物,以骨链、银骷髅、袖珍锚、桨居多,腰上别着加勒比海一带流行的弯刀,刀鞘上刻了些古怪的徽章标记和她姓名的缩写字母。她眼睛一大一小,据说是遭受章鱼袭击留下的纪念;可能是性格特别坚毅的缘故吧,女人上唇往下撇,肥厚的下唇不客气地往上翻,唇内爆出一颗金牙。

“几年前镶的,”她指指金牙,“没钱换式样。我还想在牙齿上镶几颗红水晶。等着吧!”她靠向D,神神秘秘地说,“等我把黄金船捞起来,可就发啦!到时候就连摇滚歌王,也要夸我是个漂亮的小宝贝,哈哈!”

卡密罗口里劣等的烟草味,使D稍微避了避。

她像个女海盗;按照卡密罗自己的说法,她就是个女海盗。

“黄金船,你听过吗?”卡密罗问,“就是西班牙的圣母玛利亚·解放号。”

解放号?D扬扬眉。本世纪最有名的打捞,就是围绕它展开的。倒不是说其过程多惊险,而是其收益令人咋舌。仅美国海底打捞公司向佛罗里达法院提交的沉船货单上,就列出437公斤金砖、15399枚西班牙金币、153只金烟盒、1把金柄宝剑、1块金表、6对钻石耳环、1条钻石项链、7箱玛瑙翡翠和数不清的纯银块、银制品。法院很快肯定了打捞公司对“解放号”有“有限的处置权”,但紧接着西班牙驻美国大使对此表示强烈反对,声称两国于1902年签署了条约,规定西班牙政府拥有美国海域内全部西班牙籍沉没战舰的所有权,当然也包括“圣母玛利亚·解放号”。

大使说:“解放号是西班牙船员们的海底坟墓,打捞公司无权擅自打搅死者的安息。”

美国国务院完全支持了西班牙对“黄金船”的拥有声明,进一步的打捞也被禁止了。

“除解放号外,”卡密罗又说,“还有6条!”

D淡淡一笑。

他轻描淡写的反应激怒了卡密罗,她以为他不相信,不由提高声音:“事情正是如此,你别管我为啥知道!1755年,西班牙国王查、查什么……”

“查尔斯第三。”D说。

“对!他下令把从美洲搜刮到的财宝运回西班牙,装了整整7条船,它们被称为圣母舰队,解放号只是其中之一。”

“不错,”D接口道,“圣母舰队1755年10月31日从哈瓦那出发,次日就在佛罗里达碰上强烈飓风,七条船前后触礁,3000多名法国和西班牙水手遇难。少数船员死里逃生游到岸上,却不幸误入食人族卡鲁萨的领域,被土著人做成了叉烧和肉干。可能海王波士顿也得了人类贪财的毛病,又或许他故意惩罚人类的贪婪,才将这批稀世之宝深藏海底。”

这下轮到卡密罗目瞪口呆了。

D似乎比她了解得多的多。

“你……”卡密罗才张口,就被D笑微微地制止。

“您不必问我为什么知道。”D将盛有芒果蛋糕的小盘子推给她,笑道,“比起沉船,我更好奇您想要什么宠物。”

卡密罗抓抓头,“嘿嘿”笑了。

“好!那我就实话实说。”她道。

——我们共有七个人,四男三女,说好发现了就一人一艘,不过,干我们这行的,杀个把人还不是小菜一碟?人人巴不得自己多分些。害人之心我还没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我还想留条命,存笔钱,嫁个帅哥呢!七个人里,苏摩是个婊子,“胖子”、“独眼”都与她有一腿;爱弥尔是“磨盘”的女人,“独眼”和“胖子”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惹不起她。还有个小伙子叫大卫,他水性不好,不过懂得探测,船上装置都归他管,有时连“磨盘”也让着他。不,我不怕他们使坏,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就是挺孤单,想帮个宠物玩玩。别太娇气,也别是旱鸭子,否则不小心落入水,我可救不了它。还有、通点人性,不难吧?能听我说话就行。还有、还有……算了,就这些。

卡密罗说了好半天,才停下问D:“我想的,你知道了?”

“英俊、强壮、识水性、有智慧,”D扳着指头一条条数道,“勇敢、能保护您、最好能带来财运,是吗?”

“是是!”卡密罗连声说,忽然意识到这哪是在挑宠物?就连挑丈夫也没这么苛刻的。

“小店能满足人类一切心愿。”D将双手笼入袖内,彬彬有礼地起身说,“请跟我来。店里碰巧有种珍稀生物,我想正是您需要的。”

迷迭香飘飘扬扬,似深海荧光,连绵不绝。

卡密罗跟随D走得越久,香气就越馥郁。

它使她迷迷糊糊地像要一直走入大海。

“你也贩毒?”卡密罗问。

D赶忙摇头:“不,我只做合法生意。”

“哦,这样。还没到?”

“快了。”

“……还没到?”

“就到了。”

卡密罗第三次问“还没到”时,终于听D说:“到了。”

“好兴奋!”一面说,D一面拭拭眼角,“从领回他起,我就战战兢兢想给他找个好主人。无论相貌、出身、智商、情商,他都珍贵得举世无双!现在好了!我之所以决定将他出让给您,一面是为您考虑,一面也听见了他的回应。他说,他愿意跟随您。”D口口声声的人称代词“他”,令卡密罗摸不着头脑:不是宠物吗?为什么不说“它”,而代之以“他”呢?

“请进。”

D推开门。

第四十六章海腥味扑面而来!放眼望去,这是一大片海域,暖阳高照、沙滩金黄!海风徐徐,吹拂D的黑发,他缓步走向海边,留下一串脚印。与真正大海不同的是,这里太安静了,天空蓝汪汪的镜子似的,没有飞鸟与云彩,也不见一只活的贝壳或者寄居蟹,五颜六色的小石子过于花哨,教人怀疑是有意被点缀在那里。若无D与卡密罗的光顾,这儿就连一丝呼吸也不可闻,只余空落落的海风掀动浪涛,“哗哗”做响。“安静”与卡密罗的性子格格不入,女人忍了2分钟,终于忍不住嘀咕道:

“怎么他妈的一个鬼影也没?”

D微笑解释:“是私家游泳池,为安全考虑,不大欢迎外来人。”

这么片海,他居然说它是“游泳池”!还是“私家”的!

“快叫主人出来欢迎客人吧?”卡密罗不喜欢与“富人”打交道,是以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金牙大咧咧地突出唇外。

“正打算这么做。”D不怒反笑。

他上前几步,脱去鞋袜,将左足赤裸地放入水中,轻轻摇摆。

“干什么?”卡密罗不解地问。

“嘘……听,主人来了。”

远远的海洋深处,传来急促的水响,显示出来者速度奇快,绝非常人可及。卡密罗目不转睛盯住水面,一个圆滑的黑影闪电般滑来,突然!黑影高高跃起,在阳光下烁烁生辉!

“他、他,真他妈的!”除了这句脱口而出、适用于任何场合任何心情的粗话外,卡密罗不知说什么好。

她目之所见,是个多么迷人的男子呀!他的迷人,不在于黑泳衣下健壮优美的身形,不在于颀长有力的四肢、宽阔的胸膛,也不在于他微黑的漂亮面孔,甚至不在于他美妙的笑容——那笑容,教人一看便要赞美造物的天才,赞美他竟能将威严与甜美、欢乐与沉着、冷静与浪漫毫无冲突地糅合一处!真正使人痴迷的是他滑来时灵敏快速的举止,是他凌空一跃时无与伦比的英姿!那是活生生的,好比太阳神雕塑在瞬间复活!

男子游近岸边,友善地招呼卡密罗:“您好。”

“……您好。”卡密罗支吾道。

“我叫睿特,”男子将右手手心向上递给卡密罗,“睿特·派尔。”

卡密罗怔了怔,转面D,D鼓励地点点头。

“卡密罗·波利。”她不好意思地将自己粗壮的手放入男子手心,男子极温存地吻了吻她手背。

这便认识了。

她从他眼里看到了盼望很久的善意,而非轻蔑、嘲笑与利用。

“你说,”卡密罗突然问,“我生得怎么样?”

“棒极啦!”睿特应声道。

D轻轻咳了声,虽不想做电灯泡,宠物店的规矩却必须遵守。“不好意思。”他微笑说,“卡密罗小姐,您愿意购买睿特:这只来自西班牙的鲸豚兽吗?”

D说:睿特不是人,是一只海洋哺乳动物,一只拥有1/2的伪虎鲸血统和1/2的宽吻海豚血统的鲸豚兽。“他继承了父亲黑色光滑的皮质,比普通的浅灰海豚高贵多了,也继承了父亲强壮的体魄,足够保护主人;母亲给了睿特回声定位的特技与特别智慧的头脑。海豚是最聪明的生物之一,脑重量占全身重量的1.17%,左右大脑可以轮流休息,能一面睡觉一面游泳,随时应付突发事件。至于回声定位,那正是大多数水下勘测仪所用的基本原理。我刚才将脚浸入水里,便是令我进入鲸豚兽的‘声呐’探测范围,那是一种极精细的感知系统,睿特发出的声波不但能接触物体表面,更能深入内核,他不但能瞬间分辨出外物形态,更能了解其内心。”

“总而言之,鲸豚兽睿特·派尔是不可多得的珍奇,是保镖、参谋和知己。”D说,再一看,卡密罗与睿特两两相望、脉脉含情,根本没在意他的话。“或许还是情人。”他想。

D从袖里掏出契约书递给卡密罗,她看也没看就签了名。负责的店主人见状,将三条约定又读了一遍,以免日后发生不必要的纠纷:

1,每日提供新鲜的水果,每三日交给鲸豚兽五克迷迭香自由支配。“他自有熏香的法子。”D微笑解释了一句。

2,将鲸豚兽养在海中,给他足够的自由空间。

3,与他多多交流,信赖他。

“知道啦!”卡密罗挥挥手。D是否脑袋有问题?她想:这明明是个大帅哥,他却非说他是伪虎鲸与海豚的杂种!这算不算买卖人口?卡密罗心道:就算是,也豁出去啦!她随随便便把契约书往兜里一塞,问:“我得给你多少钱?”

“请好好爱惜他。”D又擦了擦眼睛。

睿特察觉到D伯爵的伤感,他跃出水面亲了他一口。

“我挺喜欢她的。”睿特说。

“看出来了。”D点点头,“希望您没有选错人。您实在……太过善意。”

“我喜欢人类。”睿特微笑道。

这是他与D根本的区别,D尊重他,然而自己,却万万无法爱上人类。

卡密罗一个猛子扎入水里,在水中欢欢乐乐抱住睿特,往他脸上一阵猛亲,向D证明她之于他的拥有。

“开个价!”卡密罗说,“别小看我,我就要发大财了。”

“真舍不得睿特。”D想了想,树起3根手指。

“300万?”

“哦不、不,是300个玫瑰屋的水果派,菠萝、荔枝、苹果、草莓、芒果和橙子口味各50个。”D笑眯眯地说。

卡密罗“咕嘟”呛了口水!

睿特赶紧抱住她腰,将她头脸举出水外。

这算什么价格?!卡密罗生怕D反悔,连忙道:“好好好!”

第四十七章2个月过去了,卡密罗等人一无所获:海底宝藏无穷,若是易于打捞,岂非人人要削尖脑袋往海里挤?之所以没出现如此疯狂的局面,正因为打捞者往往得不偿失。就算知道事故发生的经纬度,也只精确到“分”,1分便是1海里——1.852公里,何况海流还会将沉船带出去很远,财宝更可能因为水流冲击,四分五散,零落泥沙。想找到满满一艘、或者几艘装满黄金的船只,想要它们等在那儿让你去捡,无异白日做梦:很不幸,卡密罗七人就在做这个梦。他们无论白天黑夜地想象着金灿灿的宝贝在眼前闪亮的样子,计划捞到这一票后要做些什么:结婚、移民、投资、去拉斯维加斯豪赌;可金子迟迟不到,不免令人烦躁、生气。到第78天时,一些人已显示出“无法再等下去”的神情。

“呸!”个子矮小精壮,比任何人更像海盗的“独眼”率先发难,他狠狠吐出口夹了沙子的面包,瞪住大卫说,“再给你10天!”

大卫没吱声。

“吃,还吃!”独眼劈手把叉子掷过去,“10天!再不弄几块金子上来给咱瞧瞧,就把你丢下海喂鲨鱼。”

大卫仍然不声不响地喝番茄汤,这种威胁他听得多了。

“好歹是朋友。”胖子插话,“10天后,减他一半饭吧!到11天,再减一半;12天,再减一半,一直减到发现宝贝为止。怎么样,老大?”他谄媚地看向餐桌南面坐着的男人:他40出头,生了张轮廓分明的脸,宽大的鼻翼横在面孔中间,上面是双沉默的眼睛,下面是张沉默的嘴。他就是“磨盘”,曾因盗窃杀人罪坐过牢,而后越狱逃走。

磨盘瞥了眼大卫,问:“还要多久?”

大卫摇摇头:“不知道。”

漂亮的苏摩“扑哧”笑了,一面啃面包,一面画眉毛,半裸的胸口海浪般一晃一晃。

白白的爱弥尔则担忧地望着磨盘,手指搭上他手背。

“没钱喽。”卡密罗直接把人人为之烦恼的事说出来,起身去拿桌上最后一根黄瓜,她抓住了一头,独眼手快,抓住另一头。

“放手!”卡密罗喝道。

独眼撇撇嘴,反倒一拽!却没拽动,卡密罗拉得非常紧。

“好!”女人抽出弯刀,照着独眼的手指就往下砍,这下又快又狠,绝不只是吓唬人。

独眼赶紧撤回手:“别吧?只是一根黄瓜。”

卡密罗将黄瓜揣进怀里,冷笑道:“一根针也不给你。”

“啧啧,”独眼尖声道,“一块金呢?为了一块金,你没准会把咱都杀了。”

“还不知你活不活得到见着黄金的那天。”卡密罗冷冷道,转身走出。

她一直走上甲板,照例放下舢板,独自驾它划去十米外。她不敢划得更远,因为磨盘警告过她,假如发现她想私自寻宝或者走掉,就一枪打死她。星光灿烂,月色昏暗,波浪起伏令卡密罗的脸一会儿沉没于阴暗内,一会儿浮现在光影中,她将光着的左脚浸入水,一面喊:“睿特、睿特!”呼唤他时,女人的声音流露出特别的温柔和轻巧。

一个黑色的人影自水下滑来。

是睿特,他还像初次见面时一样文质彬彬、充满善意,也像当初一样英俊、强壮、温和。

“来了?”睿特身在水中,双手搭上舢板,微笑道。

“给!”卡密罗将黄瓜递给他,“咳,只有这个。苹果、橘子都吃光了;再找不到金子,可能连黄瓜也吃不上。真该死!”她蹙着眉,索性将双脚浸入水里晃荡,“等淡水不够了,才会离开这片该死的海!唉,我只剩300美元,希望可以在佛罗里达找个差使。不过,无论哪里的人事主管,都不会招个生成我这样的女人吧?哈哈!我连小生意也做不成,没人敢买我东西。妈的,好像我左脸上写着个‘坏’字,右脸上写着个‘人’字似的,哈哈!”

卡密罗难过地笑个不停。

睿特一口口咬着黄瓜,若有所思。

“还好有你。”她又说,弯腰抚摩睿特的面容,手指停在他没有睫毛的深色眼睛边,脸贴着他脸,喃喃道,“还好有你,你不会离开我吧?以前我有过个男人,他说喜欢我,等我把大部分储蓄都用在他身上后,他跑了。我再见到他,他就像完全不认识我。我本想杀了他,还是下不了手。但现在我就没那么心软啦!睿特,你要是骗我,”她恶狠狠又充满柔情地望着他,“我就杀了你,从这里,”女人摸到睿特的左胸,“刺下去!”

她握着拳,忽然轻轻砸下。

睿特握住女人的手,一语不发,微笑依旧。

“唉,睿特,我生得怎样?”她问。

这次,睿特没有回答她的话,却问:“金子,就是黄黄的、发光的那东西吗?硬到咬不动。”

卡密罗怔了怔,点点头:“没错。”

“那东西有什么好?”睿特问。

卡密罗又怔了好一会儿,仰面大笑:“有什么好?哈哈,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玩意儿,只要那么一点点,就能使白的变黑,丑的变美,错的变对,是盗贼身居高位,使无论多难看的寡妇也能重做新娘,变成世上最漂亮的美人。哦,这些,”卡密罗卖弄道,“可是莎士比亚说的,他在《雅典的泰门》里这么说,真对极了……”

女人正咂摸,忽听“扑通”一声,睿特一个高跃,直扎入水。

“睿特?”

卡密罗像往常一样等了不到10分钟,睿特再度浮游上来,像往常一样,他口里衔了个什么:以往是小贝壳、珊瑚或者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今天却不同,卡密罗注意到那东西在他口内闪闪发光!睿特面孔湿漉漉的,他用微笑的目光示意卡密罗来接。女人照例掬了手到睿特面前,他口一张,一块沉甸甸的东西落入她手心,是——金子!

真正的金子!

“天……好重。”卡密罗手腕一坠。

睿特心满意足地望着卡密罗快活的吃惊的脸。

“哪弄来的?水里吗?”卡密罗着急问,“就一块?”

睿特摇摇头:“很多。”

“多少?”卡密罗紧张得声音发颤。

“船上都是,还有些落在船外,前后散了200米。”睿特又摇了摇头,“它太硬了,没法吃,没人稀罕这些。”

卡密罗紧捏住金块,一刹那她几乎就要跳下小艇,随睿特游去那里。不错,一定是圣母舰队!那正是他们苦苦搜寻却没能找到的宝藏。不过也正在那一刹那,理智盖过狂热。磨盘或许就在某个角落监视她,一旦发现她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扣响扳机;另一方面,照已知数据看来,沉船至少在水下76米处,睿特为什么能不借助工具就潜到那么深,卡密罗不知道,她只知道假若她也那么做,绝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你好厉害,真厉害呀,睿特!”卡密罗抱住男子脖子,兴奋地在他脸上重重亲了口,她用金块擦擦他鼻子,这使他感到凉丝丝的有点陌生,但看到她高兴的样子,他便忍不住要像她那么快活。“我问你,”卡密罗迟疑着说,“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请你带我,或者别人,到水里去看看金子和船,睿特,你会……嗯,会生气吗?”

带金子上来与领人去发掘宝藏,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卡密罗担心睿特变脸,吞吞吐吐很久才将话说完。

“为什么生气?”睿特奇怪地问。

“你愿意?”卡密罗不敢相信,“睿特,你肯带路?”

第四十八章睿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不懂为什么一谈到金子,卡密罗就与寻常大不一样,她变得敏感、谨慎、小心翼翼,快活里也带上了另外的味道:坚硬、冰冷、贪婪。鲸豚兽作为海洋当之无愧的王子,天生不但能辨识外物的形状,也能感受其内心。这一天,卡密罗破天荒地早早划回大船,睿特慢慢游向船只,开启“声呐”,发出“嗒嗒嗒”的声音,熟练的回声定位技巧与“声呐”同行,他感觉到这钢筋铁骨的玩意:这支大船里,飘荡着与整个海洋格格不入的气息,像花丛里的一根荆棘,像晴空中一个阴郁的闪电。那些人不为饥饿也会屠杀,不为求生也会伤害。睿特越游越慢,若不是为了卡密罗,他发誓不会靠近这条船一步,而今正是为了她,他想:她怎能呆在这里?他要帮她,要守护与拯救她,所以他虽然缓慢,却还是警觉地、不停止地游向大船,在它旁边徘徊。

“睿特·派尔!”

卡密罗少见地呼出他全名。

睿特高高跃起,见甲板上除卡密罗外,还站了三个男人与两个女人。更漂亮些的女人故意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却异常嫉妒地看着另一个女人:她身着潜水衣,衣下有个纤细、识水性的身体。看来,是她要随自己一道去水下,睿特想,他目光接触到男人中最为强壮、沉默的一人,不由打个寒战。真危险,卡密罗竟与这样的人朝夕生活在一条船上!要尽早将她救出来,睿特打定主意:不管怎样,也要救出她、保护她。

一生一世。

“睿特,带爱弥尔看看沉船好吗?”卡密罗叫道。

选择爱弥尔下水,是众人商量的结果。胖子、独眼互不信任,苏摩比狐狸更狡猾,大卫水性太差,磨盘身为大将不宜打头阵,提供信息的卡密罗显然也不合适,这一来只剩爱弥尔了。这弱不禁风的女人教人们大感放心。爱弥尔顺着船梯接近睿特,黑夜里鲸豚兽异常光滑的皮质令她轻松了些。

“小心。”磨盘简单地说。

爱弥尔挥挥手答应。

胖子嘀咕道:“我可不相信那只海豚。”

独眼反驳:“不,那是一条鲸鱼。”

“海豚!”

“鲸鱼!”

“海豚!”

“鲸鱼!”

苏摩“哧”地一声冷笑,截断了独眼与胖子的争论。

“管它是什么,”苏摩瞥瞥卡密罗,“爱弥尔要有个三长两短……”

磨盘冷冷扫了眼苏摩,她将剩下的话吞下去,剜了卡密罗一眼,一扭一扭走回舱。卡密罗知道苏摩想说什么,如果爱弥尔发生意外,就意味着宝藏将少两个人分:一是爱弥尔,一是她卡密罗。她定会被磨盘大卸八块,独眼十之八九抢着操刀。夜风越发大了,独眼、胖子也回去了。磨盘与卡密罗一东一西坐在船舷上,等待那个结果。

D说:请信赖他。

D说:他——是举世无双的珍奇,能带来无穷财富。

卡密罗此前只将D的话当成生意人的夸口,现在却不得不、也不敢不相信这是真的。

金子,珍珠、宝石与银器,他将帮她找到7艘沉船,每艘的估价都在20亿英镑以上。

卡密罗呼吸急促,全神贯注盯着海面。

磨盘也与她一样,除了偶然烦躁地将雪茄掐灭。

“嗒嗒、嗒嗒嗒……嗒嗒。”

静悄悄的夜里从水浪深处响起这个声音。

卡密罗豁然站起,她听到海水哗啦啦分开的声响,爱弥尔已出现在视野内!睿特陪在她左右,指引着她归来的方向。“怎样?”磨盘迫不及待地跳下水,他一落水,睿特便游开了。爱弥尔没回话,高高掣起右手,张开五指,卡密罗与磨盘看到了这辈子所见最昂贵的手心:女人手心里有满满一把蓝宝石!“好多、好多……还有多好。”上船后,爱弥尔兴奋地说,“没错,7艘!全刻了西班牙皇家徽章。没人能想象那奇观,金银器和宝石将海底映得闪亮,简直是海皇的神殿,不,比波士顿的神殿更美,我几乎在水下窒息,任何人看到那一幕,都要窒息!几百年了,还那么闪烁动人!”她一贯白皙的面孔上泛着潮红。爱弥尔的言语与她带回来的珍宝证实这一切全是真的,他们发了!发大财啦!后一步赶来的苏摩、独眼与胖子在甲板上又喊又叫,磨盘允许他们打开了他珍藏50年的红酒。胖子摆好了6个酒杯,磨盘皱皱眉说:“去,把大卫叫上来。”他没忘记那个默默呆在控制室里的年轻人。

“哦。”胖子不情愿地答应。

“我陪你。”苏摩挤挤眼。

“太好啦!”胖子话音刚落,独眼也挤过来道:“一起去!”

苏摩一手挽一个,能周旋在两个男人,尤其是两个海盗之间,她非常得意。

睿特不安又盼望地在船边游来游去,不时飞跃而起,以便更清晰地看到卡密罗的动静。卡密罗也被璀璨无比的蓝宝石吸引住了,眼里闪烁着蔚蓝的光彩,她将手指插入宝石里又拔出来,再插进去,再拔出来,反复亲吻着十指,不断说:“哦,天啊……上帝!”这是与她和睿特相处绝不相同的一种感觉,它更强烈、更有蛊惑力、侵占性也更加生气勃勃。睿特有点奇怪的难受,他跃起又落下、落下又跃起,希望卡密罗更多地注意他,不过事实教人失望,她完全沉浸在狂喜中,以至忘记了狂喜之源头。睿特叹了口气,突然船里传出一声尖叫!

尖叫声如此突然,教人来不及分辨究竟是男声女声。

率先跑上甲板的是独眼,紧跟着是苏摩,最后是一摇一摆走不快的胖子。

“发生了什么事?”磨盘问。

胖子指指舱里,说不出话。

“怎么?”磨盘环顾四周,又问,“大卫呢?”

他问的是独眼。

独眼哽了一下,苏摩抢先说:“大卫死了。”

这是七个人里最先死去的一个,就连宝藏也未看到。

“是死了。”独眼肯定了苏摩的话,死亡一旦被说出口,重复它便很简单。独眼慌张的面孔很快平静下来,唇边挂了满不在乎的笑意。“反正他也没用了。”他补充道。

“既然财宝已经找到。”胖子也这么说。

蓝宝石从卡密罗手指间滑落。虽然早就想到可能会死人,也想到了大卫是最容易死亡的那个,可这个消息还是使卡密罗感觉悲伤。无论如何,大卫是她唯一看得入眼的伙伴,是个她可以全然放松地面对的伙伴,如今却异常及时地死了。卡密罗悄悄握住腰上弯刀。

“怎么死的?”爱弥尔问。

磨盘截住了她的问话,像是不想得到回答。他右手向下一劈,做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说:“丢海里去。”

“好!”胖子欢乐地应承。

“都去睡吧,余下的事明天做。”磨盘用不可置疑的口气下令。

几个人零零落落地答应了声,各自回舱。

死亡已来了,这些人用以迎接第一次死亡的是有限的慌张,暗暗的警惕、赤裸裸的快活和幸灾乐祸。

第四十九章第二个死者是爱弥尔。卡密罗最晚得到消息,她奔入舱内发现女人半裸着死在床边,身上没有显著的伤口,但已浑身青肿,五官黑紫,眼睛瞪得极大,仿佛临死前看到了恐怖的景象,眸里仍有绝望之色。独眼牙齿“格格”地打架,胖子也一样惊慌但没表现得那么明显,苏摩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涂指甲油,不时飞给磨盘一个媚眼。

“老大,她告诉了你沉船位置吧?”她问。

磨盘点点头,他没有卡密罗想象的狂暴与悲伤,她还以为他们是对恩爱夫妻呢!卡密罗忽然想:也许独眼是对的,苏摩与磨盘也有一腿,是磨盘与苏摩一道害死了爱弥尔。想到这,卡密罗周身寒冷,金子在触手可及处,欲望与贪念成倍地膨胀起来。“想杀死所有人吗?”她瞪了苏摩一眼,“绝不会让你得逞。”胖子扭过头抱起爱弥尔的尸身,一被移动,它发出特别的恶臭,独眼被命令上前帮忙,这个矮小的男人一碰到爱弥尔,全身颤抖得更厉害,搬了几步,他突然高喊道:“他要把我们全杀了!”

独眼撒腿就跑!

磨盘追上去,卡密罗静静望着爱弥尔,渐渐的她看起来不那么可怕反倒有些亲切,她像是想告诉卡密罗一些事,可惜已无法开口。“要当心。”爱弥尔像在这么说。卡密罗“嗯”了声,“我会的。”她暗道,“无论谁都别想轻易杀死我,这儿再没有一个人可信赖。”不得已时,我也会杀人,卡密罗又想,反正人人都在杀人,凶手可能只有一个,也可能有很多。

甲板上一声枪响惊破晴空,使得人人一震。震惊之后,苏摩吹吹指甲,神定气闲,似乎已猜到发生什么事。

“苏摩?”胖子求助地望着她。

女人嬉笑道:“又一个。”

磨盘重回舱内,将四套潜水服抛在地上。“独眼要跑,我按规矩毙了他。”他简单地解释。

没人有异议,只剩四个了。

“我们下水去,再有人跑,”磨盘威严地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胖子身上,举举手里发烫的枪口,“下场就和独眼一样。”

独眼与爱弥尔也给丢进了海。

对待死者,海盗们一向残酷无情。

磨盘首先下水,接着是苏摩,她跃入海中形态优美像一条鱼,此时只她还忘不了炫耀与欢笑;卡密罗想下水时,胖子抢在她前面跳下,仿佛畏惧做最后一个,被船上阴郁的幽灵缠住;四人都潜入海后,“嗒嗒”之声再度响起。“睿特!”卡密罗心下一动,回头去看,果然是他!漂亮的睿特不紧不慢游在她身后十米。为什么不过来?卡密罗招招手,却一眼瞥到胖子害怕的青白的脸。“就是这个!”胖子指指身后,打起了海盗特别的手语,“这个声音!”

“什么?”卡密罗问。

“嗒嗒嗒嗒,我昨晚在舱里听到这个声音。”胖子回答,“后来爱弥尔就死了。大卫死时,我也听到了这种……嗒嗒嗒!”

“混帐!大卫不是你杀的吗?!”卡密罗骂道。

“不,不是!”胖子摇手说,“我发誓不是我。苏摩和独眼跑在前面,我赶到时大卫已经死了,是被一下掐断了脖子。独眼说不是他干的,苏摩没那么大劲。要不是那个嗒嗒嗒嗒的鬼,又会是谁呢?……他吗?”胖子手语迟缓了一下,卡密罗看出他在怀疑磨盘。

“不可能。”卡密罗反驳,“磨盘当时在甲板上。”

“谁说他不能先杀死大卫?”胖子说,“嘎巴一下就够了。”

——他要把我们全杀了。

——为什么苏摩那么安心?苏摩那个婊子才是磨盘的老婆,苏摩藏了他们的结婚照,我看到过!

——爱弥尔是他们杀的!大卫也一样。

——独眼也死了。

——接下来是谁?你还是我?不,我要走……不行,我要走了!

胖子才一掉头,豁然一动不动地停住,呆呆指着水下,卡密罗随着他手指望去,沉沙里有金光闪闪。那是真的:黄金!

他们到了。

海皇神殿向人们敞开,七支摇摇欲坠的腐烂船体比最坚固的宫殿栋梁更为可爱,深红的珊瑚与静静游动的透明鱼是宫门外虚弱无用的护卫,水蜗牛懒洋洋地蜷在宝石上,被人碰触,它就连滚带爬地躲开了。再不见比这更灿烂华美的景色哟,金子成箱成箱地被封在船上,铁锁轻轻一拧就断,蓝宝石、红宝石、玛瑙与紫水晶零零落落,直径200米的圆周内随处可见到价值连城的宝贝,有些嵌在石缝里,有些被骷髅头骨压住,在空荡荡的眼眶内闪亮。3000多名船员的尸体与黄金被埋葬在一起,300年漫长的光阴使他们只剩骨头与头发还未腐化。长长短短的头发像海底水藻飘飘荡荡。苏摩美人鱼般在骨头、宝石、黄金与头发间穿梭,轻捷愉快。“天、天啊!”片刻工夫,她已抓了满手珠宝,兴奋得满面通红。

发了,真发财了。

每个人都这么想。

睿特奇怪地望着这些不速之客,是他将确切位置告诉了他们,不料想见到这些会使人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神态。刚开始他们拥有最单纯的心,充满了惊叹与感激。渐渐的,心里多出可怕的东西。睿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使他着慌。他感到鲜血将弥漫于海底,惨剧很快就要上演,贪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发出恶心的腥臭!尽管人人面上仍是笑眯眯的,藏于其下的,却是恶魔的凶狠。

“卡密罗、卡密罗!”睿特连声叫着,飞快地游上前拉住她手。

“跟我走,卡密罗。”他既是请求也是命令。

“做什么?”卡密罗痴痴地捧了满手珠宝,流连忘返。

“走吧!快!”睿特又说。

卡密罗甩开睿特,双眼闪亮:“瞧,睿特!一切都是真的!有好几十亿英镑。我们发了!有了这些,我就是世上最美的美人!”

“你够美了。”睿特难过地说。

“不,可别说好听话来糊我。”卡密罗笑嘻嘻道,“我会分给你一些来报答你,好睿特,快看……幽灵水晶,真正的极品黑幽灵!”

睿特在卡密罗身边穿梭游动,她再不会听他劝告了,他想,她可能也再不会亲切地将脸贴着他脸,请他不要离开自己。她会找到个王子,过上她梦寐以求的公主生活。他:睿特·派尔,不过是一只海洋兽,一只离不开海水的宠物,他跃出水面的优美姿态,再引不起她渴慕的眼神,而仅仅是取乐的桥段。带她来这里,是多么愚蠢!睿特想。可再一见她欢喜的面孔,他又无奈地觉得,纵使明知结果如何,为了她不再那么难受,为了看到她的欢喜,他还是会这么做。

我喜欢人类。

我喜欢卡密罗·波利。

她是我的主人与爱人。

睿特温柔地自身后抱了抱卡密罗,卡密罗哈哈大笑,玩弄手里的紫珍珠。

“啊——!”又一声尖叫。

在寂静的深海尤使人心惊。

是苏摩的叫声。尽管无论怎么推测,接下来死的都不可能是苏摩,“不可能”却偏偏发生了。卡密罗急回头,苏摩四肢挥舞,口里冒出连串气泡。“救救我……”她含含糊糊说。胖子远远躲避着,目睹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渐渐死去,确实别有一番滋味。磨盘离苏摩近些,却也只是冷冷旁观,全没有去帮忙的意思。苏摩的氧气面罩破了,氧气一点点漏入水里,她毕竟不是真的鱼,没法在水里生存,唯一救她的法子是将氧气一口口分给她,并带她迅速浮上水面,这不是多艰难的事,只需要一伸手就行。

“救、救救我……”苏摩无力地挣扎。

没人伸一伸手。

人人默默地看着她,等待死亡再度出现。

“胖子?”苏摩说。

胖子把脸别过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看黄金。

“老大……”苏摩又喊,“磨盘!”

第五十章磨盘停在她身前,保持了合适的距离以避免她扑上来,只说:“浮不了那么快,距水面还有76米,你撑不到的。”

“卡、卡密……卡密罗。”苏摩奄奄一息,蓝眼睛里泪光盈盈。

卡密罗“哼”了声。

“我能救她,我1分钟便能将她送出水。”——鲸豚兽的上浮速度,比最好的潜水艇更快。说着,睿特就要冲上前。

他被卡密罗一把拽住。

她禁止他道:“做什么救她?死了才好呢!那婊子。”她仍从唇里迸出恶毒的字眼。苏摩从来就不是她朋友,她生得太漂亮了,令卡密罗想起来就生气。有她一半漂亮就好了……她常这么想。

睿特惊住了。

“卡密罗!”他叫道。

“想救就救,”卡密罗冷笑道,撇开手,“她可懂得报答啦,哈哈。”

睿特略一怔,急游上前,托起苏摩时他知道太迟了,女人的身体已不再新鲜柔软,她冷冰冰的逐渐僵硬,瞳仁如海水流荡般涣散,她口唇最后动了动,说:“谢了……”氧气面罩从她面孔上脱离,苏摩的金发轻飘飘散开,像散开无数灿烂的金线。睿特手一松,她微笑着飘走,白白的足踝飘入漆黑的海洋深处,再看不见了。或许她能永眠海底,或许她能凭着死后的力量浮出水面,重见生天。

苏摩是第四个死者。

磨盘是第五个。

他弯腰去拾一柄银剑时被胖子操起生锈的大斧头狠狠砸在头上,坚强的领导者、残忍的海盗头子难以相信地回转身,他血流满面,血水飞快地淡开在海水中,他整张脸仍留有红印子。“你做什么,笨蛋?”磨盘说。胖子猛烈的攻击不仅砸出了血,就连白花花的脑浆也给砸了出来。磨盘摇摇晃晃的,一手扶住船身,一手试图去拾剑。

胖子敏捷地将剑一脚踢飞!

“别想杀我!”他大吼道。

“谁、谁要杀你?”磨盘勉强问,忽然他想到什么,居然笑了笑,“原来如此。笨蛋,我想杀你还要用剑吗?哈哈。”

一面大笑,他一面被不断流下来的血水与脑浆涂了满脸。

胖子以为磨盘要下杀手,就先一步下手了,其实磨盘不过是个喜欢收藏剑的海盗,他看中银剑与女人喜欢珠宝是一样的。磨盘朝胖子一步步走来,他应该要死了,但看上去还神采奕奕、坚韧无比,哪怕脑浆全都流光。胖子跌跌撞撞地后退,一边狂吼:“别动!别……过来!”

卡密罗皱眉看着这一幕,手抚到腰上发现自己没有带上随身的弯刀。

胖子要疯了,她想。

她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海水中鲜血泛滥,又腥又咸;卡密罗想要找些防身的武器,但除了胖子手里的斧头与磨盘没拿到的剑外,再没有第二件锐器。金子、银块、宝石、珍珠遍地都是、曜曜生辉,却不能保护性命。它们静卧四处,充满讥诮地凝望着船内发生的一切。想不到,在埋葬了3000多条性命后300年,仍然有人在此丧命。

“站住!站住!”胖子叫道。

磨盘没有停步。“有种再来一下!”他狠狠道。

“别、别以为……我不敢!站住!”胖子眼一闭,又一斧头砍去!

磨盘左脚一抬,身子晃了晃,这一斧劈中肩头,使他身躯从左肩处裂开,像被雷电击中的古木,血水也发了疯地涌出。磨盘怔怔地说:“你真……有种。”他树起大拇指,扑通栽倒。

人人疯狂、疑心、敏感、残酷。

面对金子,谁能摆脱了诱惑与粗暴?

血腥气更重,血腥会招来鲨鱼。睿特再度冲上前牵住卡密罗的手,高喊道:“走、快走,卡密罗!卡……”他突然发现在卡密罗蓝色的眼瞳里,再没有自己身为人形的影子,那里有的是只强壮、丰满的鲸豚兽的模样!卡密罗,成了与任何人没有两样的“人”,她见到的不是她的爱人、保镖、知音、向导,而是一只陌生的海洋大型动物!她甚至怀疑他有攻击性,看他突起的唇吻,看他张开嘴时两排白白的利齿!

海豚与伪虎鲸,都以吞噬鱼类为生。

有时海豚会袭击同类,伪虎鲸更可能残杀海豚。

神秘的海洋,从来都那么残酷无情。

卡密罗用尽力气挣开鲸豚兽的纠缠,水的冲力令她直直往胖子那面漂去;胖子像是还没有从磨盘的死中回过神来,他双手捏紧大斧,随时准备杀戮任何靠近他的生物。

“回来,卡密罗!”睿特高喊。

胖子又横挥一斧!

虽然卡密罗在关键时刻尽力躲闪,还是被斧缘切伤了胸口,一丝血花如花蕊从她身体里探出头来,接着是第二丝。

“胖子!是你!原来都是你,对吗?”卡密罗掩住胸。

——是你杀了大卫、爱弥尔又破坏了苏摩的氧气罩?

——是你?!

——你偷袭并且杀死了磨盘!

——一定是你!

——因为你还活着。

——我卡密罗没有做那些下流事,既然活着的只有你我二人,那一定是你,你这凶手、叛徒。

胖子疯狂地“嘿嘿”笑了。

“不是我,”他回答,“不过,随你怎么说。只剩你我了,两个人分金子,不如我一人独吞,既然你也受了伤,嘿嘿。”

胖子脚一蹬,猛冲过来。

他的动作从未这么灵巧和敏捷过。

鲜血从卡密罗指缝里渗出,她拼命躲过了又一斧,却躲不过第三斧。锋利的斧口朝她划来,卡密罗忽觉一种奇妙的恍惚,她想到了与她第一个男人的欢笑和呢喃,斧口劈来的水声正像他二人亲昵的私语。真好,在五月的树阴下,用一顶破草帽盖着头亲吻、放肆地翻滚和大笑。凉凉的毛毛虫从树上掉落,掉到她领子里,她有意发出惊讶的尖叫,喜欢看到那个男人为她着急的样子。哪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所贪图的只是她的财富,而今回想起来,甜蜜的滋味却一毫也未减。真的……挺好。斧头擦着她左臂,卡密罗以为这下足够将她整条手臂砍断,不料却并没有发生这件事。

第五十一章第六个死的是胖子。

斧头从他手里跌落,胖子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嗒嗒嗒嗒,是他……他来了。”这是胖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嗒嗒嗒嗒、嗒嗒嗒。

伴随着回声定位的声响,一只结实强健的鲸豚兽从胖子身后窜出。他浑身光滑无瑕,漆黑闪亮有如墨玉,唇吻处沾满鲜血,那是胖子的血。海豚遇到大型对手时,往往用突起的口唇撞击对方肝脏,令其死亡。胖子就是这么死的,腹上多出个血淋淋的洞,他与斧头一道重重摔落回沉船,死在成堆的宝石中。

“是你!”卡密罗发疯地喊道。

她迅速沉落抓起沾血的斧子,又抓起银剑在左手。

她挥舞着两件武器,禁止鲸豚兽靠近自己。

睿特·派尔看入她眼里,一会儿是巨兽,一会儿是个黑衣男人,他一会儿离她远些,一会儿又近些,她高喊着:“滚开!是你——你他妈的杀了他们!每个人,都是你杀的!还想杀我吗?做梦——他妈的别做梦啦!”声嘶力竭的喊叫消耗了她有限的力气,令伤口里的血更急地流出来,又急速地给海浪卷走。“不,不是。”睿特尝试着接近她,但这显然不大容易做到。

“就是你!”卡密罗喊着。

她拒绝听他解释。

他仍然活着,活着便是罪恶的明证:她这么想,只有死者才是清白的,活的,就一定犯了罪!

在金子面前,在无限的贪欲之前,只有造孽才能生存。

天,天啊,怎会这样?!卡密罗狂乱地舞动剑与斧子。

“你也想杀我吗?混帐!我不会给你杀掉。来,混蛋!你他妈的来呀!”她朝他挑衅地招手,却无法掩饰内心慌乱。他焦急又怜悯地望着她,想要飞驰去抱住她的腰,将她送出海面。呆在这里,她会死的。血液将被海水吞食,生命将流失于暗夜。她会像3000多名水手和苏摩、磨盘、胖子一样,死在沉沉的海底,再也无法被拯救。

“卡密罗!”

“卡密罗·波利!”

睿特冲了过去!

我喜欢人类,我喜欢你。

无论人类在心里喂养了多少恶魔,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原来的我;我是鲸豚兽睿特·派尔,是你从唐人街117号花300个水果派的高价买回的宠物:智慧、强壮、能带来财富而且深通人性,每一桩都符合你要求。你一笑一怒,也常使我心动。你总问我你生得怎样,我告诉你说你很可爱你很棒绝不是欺骗你的谎话,因为只有人类才撒谎,鲸豚兽不撒谎。

我们为了高兴而笑。

为了悲伤而哭泣。

为了恐惧而哀号。

为了饥饿而捕猎。

为了你,无论做什么无论怎样都好。

睿特箭一般射向卡密罗,心里只有救她出水这个念头,这念头令他成为神话时黑色的波涛,传说海豚正是被太阳神阿波罗变为波涛的海盗的另一形象!不同的是,鲸豚兽可不像波浪那样,不能被伤害。

卡密罗猛地一挥斧头!

紧接着又连刺数剑!

——不,我不信你会救我。

——你像所有人一样贪图黄金,怕我要与你分财宝。

——就算你不一样,哼,我也、我也不与你分。

——金子是我一个人的,它们全都属于我。

——死得好!人全死光了,就剩下我。

——黄黄的、发光的金子,只要那么一点,丑女就会变成美娇娘。

——我不信你,我不信赖任何人。

——只有我就够了,我独独的一个人,孤单而安全、孤单而安全。

睿特小腹一阵剧疼,从他身躯里喷出鲜红的血雾。血雾腾飞于深海,瞬间像是扯出了无限浪漫、无限温柔的喜绸,铺天盖地,笼罩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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